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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黑衣完美遮蓋了他身上血跡,在茫茫然的北風呼嘯里,不知怎么走到了雍州城。
這種傷勢對妖精來說,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妖丹還在,傷口自然會慢慢合攏,結出硬紫的痂,爾后瘢痕脫落,一片完整的,偏白的皮肉就新生了。
只是那天他失血有點多,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過去了。
醒來時,躺在床上。
油燈在溫暖的屋子里一晃不晃地安靜燃著,挽著婦人髻的女子背對著他,正哼著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歌謠,一針一線在粗布上游走,走出整整齊齊的針腳,是在做一件粗布藍袍。
他剛動了動,婦人就抬頭望了過來,燭光里的側臉泛著昏黃的光暈,看著他說:“可算醒了。”
爾后提高嗓子喊了一聲:“當家的,倒碗米湯過來,擱點兒蜜。”
屋外響起男子的應答,很快門簾被揭起來,一個胖乎乎的漢子捧著粗瓷陶碗走了進來,熱氣騰騰的米湯里一大勺晶瑩的蜜糖在里面濃郁的化不開。
沈玨坐起身,才發現身上已經被敷了許多亂糟糟的草藥,綁的七零八落的布條和他的傷口一樣亂七八糟。
肚皮上也被綁了白色布條,布條緊緊勒在他的腰身,藥草不知是什么熬成的,黏糊糊的貼在傷口上,又痛又癢的讓人坐不住。若不是看這對夫婦不是惡人,沈玨會以為自己昏過去以后,傷口又遭了一次十大酷刑。
白胖胖的漢子見狀頗有兩分不好意思地笑:“我原本想請大夫來給您看看,我婆娘說您這一會兒畜生一會兒人的,怕是大夫都經不住嚇。只好自家去藥堂開了兩幅傷藥回來熬著給您上了。”
婦人白了她不會說話的漢子一眼,轉過頭來也笑笑:“我剛把您拎回灶房的時候,您還不是這個模樣,燒了個水的功夫,您就成了人……我也沒法子,真不敢請大夫。”
沈玨疼的昏頭漲腦,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用了漫長時間,才后知后覺地心想這不會說話的兩口子可算是絕配。
可惜肚子上又疼又癢讓他開不了口,怕一張口就是呻吟,于是也沒有問出聲,問婦人一句:您把我提回灶房燒熱水的功夫,是不是還切好了蔥白備好了香料。
只好裝著沒聽懂,含糊地點點頭,昏沉沉地接過米湯一口灌了下去,連著那糊塌塌化不開的蜜一起,囫圇吞進了胃。
熱乎乎的湯水滑過食道,落在胃里翻攪著,不知多少年沒碰過人間暖食的肚腹瞬間轟鳴起來,像是在敲鑼打鼓歡慶食物降臨。
沈玨頂著一腦門子疼出來的冷汗,在這陌生的兩口子簡陋小屋里,被自己轟響的腸鳴歡唱逼的硬生生尷尬起來,連疼癢都沒那么不可忍耐了。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他破了洞的肚子在唱歌。
夫婦倆一言難盡地望向他綁著布條的肚腹,大約是不明白這破了洞的肚子怎么還顧得上喊餓。
沈玨也一言難盡地低頭望著自己的肚子,不明白這一碗兌了蜜的米湯,怎么就能讓自己的肚皮造起了反。
還是婦人利落地放下手中針線,往竹籮里一推,“我再給您備點粥湯來。”說著打起簾子走了出去。
剩下一個白胖胖的男人,尷尬的仿佛肚子轟鳴的是他自己,搓著手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沈玨微笑起來:“我姓沈,你們見過了,我是個妖精。”
胖子:“哎哎,知道知道,內人說了,是個狗妖。”
沈玨:“……狼,狼妖。”
胖子:“噢噢狼妖,嗨,我說怎么會有長得這么兇的狗。”
說著停了一下,小心地望著沈玨,欲言又止。
沈玨看懂了,于是善良地解惑道:“不吃人。”
胖子長舒一口氣,神情松快起來,還莫名其妙地笑的挺開心,沈玨覺得他那一身五花肉都在顫顫地跳舞。
他就站在床邊,滔滔不絕地給自家娘子撿回來的狼妖介紹自己,姓范,三十有五,經營著祖上傳下來的染坊,有兄長兩位,他最小,排老三。父母雙全,秋天的時候去了臨府大哥家里住,過一陣子就回來過年。娘子姓王,是隔壁裁縫鋪的大姑娘,他們青梅竹馬成了家,生了三個兒子,大的在一家糧行里做工,已經成親了;二兒子在家里幫工,現下陪著老父母一起去了臨府,方便路上照顧老人;最小的一個也有七歲了,岳丈說他聰明,送去學堂讀書,就住在那里……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沈玨就安安靜靜地聽著,看這個簡簡單單的白胖子,生活簡單,不算十分富足,也足夠吃用,還供得起讀書的小兒子。于是便心滿意足地養的白白胖胖,對個莫名的妖精都坦誠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