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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著一只蛐蛐兒,一路竄進了小叔沈楨的院子。
他從未見過小叔,聽阿爺說是去遠方赴任多年,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小院沒有主人,廂房門上掛著一只只的冷清銅鎖,逢年過節時,會有丫頭取過鑰匙開鎖,將里面清掃一遍。
這院子里有一棵椿樹,每年開春的時候,椿芽便成了餐桌上一道小菜。
它是沈園中唯一一株椿樹,自它扎根在院中,沈楨院里其它花花草草便遭了災,沒兩年便全軍覆沒。沈玨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如此猖獗的植物,根系扎入深土仍覺不足,貪婪的根系蛛網一樣鋪張,瘋狂地蔓延著攫取養分,而后在每一個春天里,墻根下,縫隙中,有泥土的地方,都是它的新枝芽。
它的貪婪不僅是根須,枝干也是一樣,從春到秋,灰白枝干筆直地往上長,一副恨天高的架勢欲捅破蒼穹。
連落葉都與旁的樹不同,冬天將要到來時,園子里的其它樹木,是溫柔又憂傷地落下葉片,落得流連不舍沙沙輕喚;只有它,像是被誰摧殘的狠了似的,大股大股枝條在一陣陣小風中,噼里啪啦地往下甩,半夜里也不歇,砸在地上像是鬧了鬼。
阿爺每次都想伐掉它,又拿不定主意,據說這是小叔小時候親手栽的。小小的沈玨想,若是小叔回家,發現自己院子里那么多花花草草,都被自己種的椿樹逼死了,許會親手砍了它罷。
他這會兒忙著抓蛐蛐兒,倒是沒有想太多,連追帶撲地終于在石縫里把那只蛐蛐掏到手,兩只手捂著,慢慢,慢慢地打開一條縫隙,湊過去一看,唉,原來是個瘦條條的丑東西,白花了他這么多力氣。氣鼓鼓地雙手一甩,把那嚇壞了的蟲子放了生。
帶著一身臟兮兮的泥土草梗,他站在葉子快要落光的大椿樹底下仰著脖子往上望,仰的太兇,后腦勺都要碰到脊梁,真是好高好高的樹……
事情發生后,他一人獨處時,總是回憶那一刻。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仿佛一只反芻的羔羊,將不詳的征兆和結局無數次咀嚼,試圖理清那一段無法挽回的光陰。
然而,他知道自己,那個小小的自己,其實什么都沒有想過,于是也就沒了理由和推脫,只能無力地望著自己小小的背影,在時光的這邊徒勞地伸著手,想要抓住他。
別去。他想,然后看著那個孩子興奮地搓了搓手心,抱著樹桿兩腳一蹬,爬了上去。
他順著高高的樹桿靈巧地爬行,中途看到隔壁院子里正在灑掃的婢女,綠色的裙裾隨著掃帚一搖一搖;看到隔壁的隔壁院子里開的燦爛的菊花,那盆“金槍托桂”在菊花叢里小小的模樣,仿佛只是很平凡的花而已;看到阿爺院子里的荷塘被風吹過,蕩開層層波紋,閃爍著金光,波光粼粼地耀眼,像是太陽掉進了荷塘;還有阿奶的木屋,灰溜溜的屋頂在梅園不起眼的小小一座。阿爹的楠木小樓略大些,院墻處長著幾顆桂花樹。阿爹說過,桂花自古便有“折桂”之意,沈家的嫡長子都住在這里,是個很好的寓意……
他爬的越來越高,越來越快,仔細打量著自己長大的沈園,這還是他頭一回在這么高的地方,俯視著自己的家,便覺得先前熟悉的地方樣樣都新奇起來。
等他爬到最尖細的地方,再沒有攀爬的路徑時,他才停下來,發現自己抱著的細小枝干正在搖搖又晃晃……
“沈公子,沈公子!”
貍奴覺得這位俊美公子腦子怕是不大好使,不是走神就是發呆,很對不起那張臉,頂好看一個人,偏有個走神的毛病。
人都是這般,一旦發現了對方的缺陷,就不容易生起敬畏之心來。他也不管自己剛被人家嫌棄地彈開手,上去一把抓住沈玨的胳膊,使勁搖了搖:“沈公子莫要發呆了,你看看我,不走水路成么?”
沈玨回過神:“我看你活蹦亂跳好的很,怕什么水。”
說完一把提起他的后領,提溜起這自稱是只貓的小道士,邁開大步,直接蹬上了船。
剛剛還膽氣足足的小道士閉了嘴,被丟在搖擺的船艙里也沒吭聲,緊緊攥著木船的邊沿,一張雪白小臉沒了血色。
看他是真嚇破了膽,沈玨和船老大交接完碎銀,又把他重新提起來,筆直地走向了居室。
江上的客船并不大,最貴的居室也小的很,一張木桌兩條長凳,配著兩張床板,角落里還有一個凈桶就是全部。
沈玨把小道士放在木凳上,關上了臨江的窗戶。小道士終于見不到江水,坐在凳子上依舊哆嗦了好一陣,才慢慢平靜下來。
平靜下來的貍奴氣濕了眼,他有一雙貓兒眼,圓溜溜的黑白分明,籠上了薄薄水汽,望著別人時,常常叫人軟了心腸。
可惜他這次遇上的不是人,半人半妖的沈公子,同樣也是千嬌百寵養大的,幾百年前就會這一手,且玩的比他還要熟稔三分。
冷漠的看他一眼,沈玨將背上行囊取下放在一旁,便去了窄小木床上盤腿打坐。
貍奴:“……”
好氣,長這么大第一遭受委屈呢。
貍奴是個乳名,無父無母,還未足月便被人丟在道觀門口。
觀內道士開門發現他時,他赤條條的抱著一只大黃貓睡得正香。就這么,他和那只大黃貓一起入了道觀,當初抱他回道觀的小道士成了他的師兄。
他長到學舌的年紀,師兄逗他管那只越來越肥的橘貓叫娘,他從來都聽師兄的話,就學會了對橘貓叫娘,自己也有了“貍奴”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