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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這樣懶散的綠林,里面有一座木屋,住著沈園的女主人,沈老夫人。老夫人獨居在此,禪香和木魚聲在梅林中由早及晚,一日不綴的悠蕩。聽著禪音的梅樹長的愈發懶散了,一年也抽不出幾根新枝條,只在偶爾時候,仿佛興致一起,便結下十幾顆青果,大部分都是剛剛長出,就沒了心情,簌簌落下地,或者干癟給人看。剩下三五顆果子,青里透著澄澄的黃,長的似模似樣,在微風里晃悠著撩閑,等人將它摘下來,咬下去后才知道受了騙,滿口又酸又澀,苦不堪言的牙都要倒掉。
阿爺說,這些梅樹都有兩百多歲了,樹老了。樹老了和人老了其實一個樣,人老了,就不再在乎旁人眼光,樹老了,也學的老頑童似的淘氣,作弄起人來。
這些話沈玨聽的似懂非懂,并不明白根扎在泥土里的樹怎么也會老去。
那時他還小,方才兩歲多的年紀,一身粉紅小袍,頭上不知被哪個淘氣丫頭,編了滿頭的小辮子,用紅帶子束在頭頂,做了一個小鬏鬏,旁邊還斜斜地插了一朵大紅絹花。穿紅戴花的小不點,站在綠林前望著梅樹上伶仃的幾顆果子,嘴角掛著明晃晃的口水——衣襟都打濕了一片。
彼時他不知道樹會老,也不知道人會老,更不知紅顏白骨眨眼間。
連他這樣半人半妖的存在,也會有一天,面皮光滑,滿心皺紋。
他只是踮著腳尖,抻著脖子仰望梅樹上掛著的青果,心里曉得那果子酸的很,又喜它泛著絨毛黃澄澄的好顏色,舍不得轉身走開。
幾顆好看不好吃的果子,便占據了他全部心神,在梅樹底下徘徊不去,每每沈老太爺找不到人,便在梅林口逮他。
“小寶。”老太爺喚著沈玨的乳名,遠遠站在月門前喊這饞嘴的孫兒,“你爹回來了。”
矮墩墩的小人聞聲便拋棄了心心念念的梅子,轉身在綠林褐枝間竄出一團粉紅,跑到了卵石小道上。
小道的盡頭,一身青衫的老太爺蹲下身,眼尖地看到小人被涎水打濕的深粉色衣襟,掛起促狹笑意,展開手臂恰好接住他。
他一頭撲進阿爺懷里又抬起頭來,白面團一樣的臉上綴著兩個笑出來的肉窩兒,眼睛又大又圓,一彎就成了兩枚新月,腦袋上大紅的絹花也跟著一顫一顫,憨態可掬地招人疼。
“阿爺。”
聲音是成年男子的低音,帶著沉默太久的嘶啞。在這個不知來路與歸途的荒郊野地里,伴著冬日寒風和未知處的梅香,幽幽響起。
“阿爺。”
奶聲奶氣的童音泛著時光洇透的黃,仿佛在另一個時空里清脆地說:“我沒有想吃梅子,我就看看。”
他摸了摸自己小鬏鬏旁的大紅絹花,怕阿爺不信,重復地替自己辯解:“我就看看。”
阿爺點頭,沖著他笑起來,心照不宣疼愛和促狹融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從老太爺眼角的皺紋里溢出來。
白面一樣的小臉在這樣的笑容里透出了淡淡的紅,紅色一路爬上了耳尖,聲音跟著低下去,依然堅持替自己作證:“我真的就看看,不想吃。”
阿爺牽著他往回走,不緊不慢地回應:“是,不吃,太酸了。”
小人用力的點著頭,絹花一顫一顫地答:“就是,太酸了!”
“等會讓你管家爺爺把它們摘了,讓你阿爹教你用糖腌梅子吃好不好?”
“那還酸么?”
“又酸又甜。”
“好吃嗎?”
“好吃啊。”
他忍不住吸了吸涎水,一顆心都被想象中酸酸甜甜的梅子裝滿了,只恨不得立刻就把梅林里的梅子摘完,全部讓阿爹給他腌成糖梅。
他年少無知,尚未知曉沈宅有個不成文的傳統,一代一代的子弟們,都被長輩們誆騙著,引誘著,莫名學會了腌梅和釀梅酒的手藝。
在這兩百多年歷史的園子里,骨子里生來帶著些不正經的沈家人,無論近親遠支,每過三五年的梅子成熟時,都會大宴賓客,而后大人們一齊裝模作樣,騙著天真的孩子們做出一罐罐糖梅,或者梅酒。
糖梅做不好,往往會酸了些,而梅酒大多都被釀成了醋,第二年被運上牛車,一壇壇地給他們送到家里。
他是做糖梅的子弟里,最年幼的一位,上回被騙著做了一窖糖梅的是他將將六歲的阿爹沈清軒和小叔沈禎,以及數個沈家旁系子弟。
他哪知道,世上還有這么多蔫壞的大人,自己分明上過當,卻心照不宣地把這項莫名發展出的傳統,一代代流傳至今。
夜里的楠木小樓里亮著無數燭火,丫鬟們端著盆盆罐罐來來去去,洗凈的梅子沾著透明的水珠堆在并蒂蓮花瓦盆里,他阿爹歪在椅子上,坐的沒個正經樣,小人在一旁站著,看他阿爹一手拿著帕子,一粒粒地將梅子地仔細拭過,每擦凈一粒梅子,他就伸手接過,把果子放在丫頭拿進來的竹篾籃子里,整個梅園的梅子都被摘了下來,堆在屋里數個木桶里,現下只洗好了一籃,小寶就站的腿酸,忍不住道:“爹爹,你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