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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放下手,清瘦的臉上和坐姿同樣沒個正經樣,不緊不慢地道:“我只做這一籃,做好了,給你阿爺和阿奶吃。剩下那些梅子,明天你自己做了。”
小人忽聞噩耗,猛地瞪大了眼:“不是做給我吃的?!”
“不是。”沈清軒伸出細長的食指,在他額頭用力點了點,點的小人往后一仰,險些坐了個屁股墩,笑瞇瞇地道:“我做給你看,明天你把屋里這些梅子都腌了。”
小寶回頭看著屋里那排排擺開的堆得滿滿青梅的木桶,一臉恍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大丫頭清屏抱著瓦罐走進屋,身后帶著兩個抱著空瓦罐的侍女,恰好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少爺,還不快看仔細,明日你要自己動手了呢。”
椅子上的沈清軒站起身,接過罐子,將梅子和雪鹽一層一層裝進去,一邊裝一邊道:“腌兩宿,后日取出來洗凈晾干,就可以放糖了。”說著轉頭對清屏道:“明日去摘點桂花來,一并放進去腌了。”
他學會了做糖梅,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才把那些木桶里的梅子一粒粒洗過,鹽漬后再晾干,方才入了罐,撒上許多糖,鋪上一層金黃的桂花,封了口,放進了黑黢黢的窖室。
最后一罐糖梅入了黑洞洞的窖室,他只顧著腰酸背痛,再也沒想起糖梅的味道會有多好。
過了很久很久,薄衫換成夾襖,夾襖變成棉袍,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了地,楠木小樓里架起了暖盆,北風呼嘯著從窗外路過,寒意剛剛鉆進屋,便被蒸騰的熱氣驅散了。
八仙桌上擺著小爐,炭火在里面暖洋洋的燒著,橘紅的火光燎著粗陶小瓦罐的底部,鮮香羊肉味籠罩了整座小屋。
飽食過后的小寶癱在椅子上,被同樣癱在椅子上的沈清軒笑罵了一句:“小小年紀,坐沒個坐樣。”
丫頭端著木盤,木盤上兩只瓷藍小碗,里面清凌凌的甜水里,兩只青黃的梅子綴著桂花歪在碗底。
“這是甚?”小寶好奇地瞪大眼,又瞅了瞅碗底,好不容易才想起許久前自己累了好久才腌好的那些梅子,驚喜地喊起來:“我做的梅子?”
迫不及待地一口咬開,喊起來:“阿爹,真好吃!”
酸甜脆口的梅子,還泛著淡淡的桂花香,在羊肉小鍋的晚膳后,咬下一口,冰涼的味道瞬間驅散了嘴里濃濃的肉味。
此后經年,每每看到梅花,他想起那個尋常的冬日,捧著自己親手做的梅子,身邊是暖暖的楠木小樓和散著裊裊熱氣的羊肉小鍋。
那天他穿著新換的湖藍長襖,是沈家繡娘入秋時替他量體裁制的新衣,自古以來,孩子的衣裳都往大的制,即便富貴如沈家也不例外,棉襖略大了些,穿在身上不十分合體,袖口和下擺都長出一截,總要挽一挽方才合適。
襖衣的襟口繡著喜字紋,胸前身后深深淺淺的走出八寶花和壽字紋的圖樣,“五蝠”和壽桃繡在腰帶上,鞋子也不厭其煩地綴了層層疊疊的祿紋——這么小個娃娃,站在地上還沒個水缸高,一身“福祿壽喜”卻要將他裝滿了。
他捧著小小的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咬著自己家里愛作妖的老梅樹上長出的青梅,含著酸甜的果肉,幸福地瞇起了眼。
以為世界便是這樣,將福祿壽喜裹住了他的一生。
而后,而后。
沈玨睜開眼,昏暗的天光在北風呼嘯中迷蒙不定。
他一身單薄黑衣,躺在不知荒郊野外的何處,不知江山歲月的何時。
他自大夢中醒來,零星雪花洋洋灑灑落在他的眼角發梢,上無片瓦遮身,身無暖爐偎依,就這么成了天地一棄兒。
第二章
沈玨起身撣了撣衣袍,一夜過去,凍土被體溫化成了軟泥,粘在黑袍上,撣不掉,拭不凈,他抹了幾下,反倒滲進了布紋,污了斑駁一片。
沒有再徒勞地擦拭黃泥,反倒是閉眼動了動鼻子,作為這世上可能是唯一一只半人半妖的狼妖,他很快循著冷香找到了那株躲起來開花的野梅樹。
細矮的野梅扎根在巖石的細縫中,伶仃的主桿還沒有他手腕粗,又彎又瘸地支棱著更為細弱的分枝,凄涼地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比起沈宅梅林里那些粗壯老梅,這荒郊僻野不知打哪冒出的野梅,簡直像個營養不良的畸形怪物。
可它就在巨大的巖石的狹縫里,支棱著自己細弱的枝條,像是支起了生不逢時的銳刺,在寒風中憤懣地揮舞,怒氣沖沖地開出一串鮮紅的花。
沈玨凝視著這株又矮又細又丑又心不平的玩意兒,冷不丁想起一句不合時宜的話:這還是個寶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