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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口那人沉默了許久,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塔樓模糊的輪廓,那眼神復(fù)雜得難以言喻,有后怕,有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積塵多年的帶著歲月感的恨意。
如果是林丞在這里,看到他臉上的神情只會詫異,因為這和他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他還是人嗎?”嘶啞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那樣的東西……他就一個人,一晚上……”
“是不是人,重要嗎?”蒼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認命,“重要的是這寨子,離了他,今夜就得死一半人。黑水寨那邊聽說已經(jīng)十室九空了,我們……至少還活著。”
“活著?”嘶啞的聲音猛地拔高,又急速壓下,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這樣活著?看他臉色,聽他擺布?連自己的婆娘……”
他猛地剎住話頭,額上青筋跳動,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與屈辱。很多年前,那個跟著林家女人一起跑掉的、他花了大半積蓄“娶”回來的漢族媳婦,是他心里永遠拔不掉的一根刺。
人說白了也是高級動物,尤其是男人,更是趨近于動物的物種,領(lǐng)地意識幾乎刻進了骨子里。
被這樣一個年輕的少年拿捏命令,幾乎違背了生物本能。
蒼老的老者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嘆了口氣:“打不過,惹不起。他那身本事,邪性得很,是拿命換來的,也是拿人命填出來的,跟他硬碰,咱們這些人,還不夠他塞牙縫。”
“那就永遠這樣?”嘶啞的聲音不甘地低吼。
油燈的光搖曳了一下,在老者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目光也飄向那座沉默的塔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硬碰不行……總有別的法子。老虎再兇,也有打盹的時候。獅子再猛,護著崽子時,肚皮也是軟的。”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每個字都淬著寒意:“塔樓里那小哥,阿堯把他看得比眼珠子還重。這次鬧出這么大動靜,不就是為了把他抓回去?聽說……傷得不輕。”
嘶啞的老者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那股怨毒漸漸沉淀,化為一種更陰冷的算計。
“你是說……”
“阿雅那丫頭,真是跟她娘如出一轍的心善,”蒼老的老者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雖然沒成,但……心思是活絡(luò)了。阿堯再厲害,他顧得了天,顧得了地,能時時刻刻、分毫不差地顧著懷里那個人嗎?只要那人還在寨子里,還在他身邊……就是他的命門。”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狠毒,絕望中生出的毒芽。
夜還長,風(fēng)穿過竹樓的縫隙,發(fā)出嗚咽般的輕響,仿佛預(yù)示著,這場無聲的較量,遠遠沒有結(jié)束。
————
林丞絕食了。
也不是他不想吃,只是沒胃口。
他和廖鴻雪達成合約的那十幾天里,體重毫無意外地增長了不少,每天早起早睡按時吃飯,他上班的時候生活都未曾如此規(guī)律過。
他的大腿和辟谷都長了不少肉,肩膀也跟著有了幾分厚度,再不是那一吹就倒的樣子了。
而且他的皮變得很薄,指腹上跟了他很多年的繭子都不見了,連帶著身體觸覺被放大無數(shù)倍,一陣微小的風(fēng)吹過脊骨都會讓他戰(zhàn)栗不止。
更別說那渾圓的、微微隆起的小腹,稍稍一動就能看見墨綠色蠱玉緊緊塞著,像是淤堵在紅酒瓶上的塞子。
稍一動作,那渾圓之下便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動和飽脹感,讓他瞬間僵直,連無聲的憤怒都被生理上的怪異不適感打斷。
對于他逃跑的事情,廖鴻雪表面上沒有顯露出半分怒容,實際一舉一動都昭示著他氣得不輕。
少年沒了耐心,用了最簡潔快速的辦法,據(jù)他所說,蠱蟲穩(wěn)定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
而他現(xiàn)在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為了林丞好。
林丞躺在床上,闔著雙眼,就這樣睡了一覺又一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極其緩慢地、吃力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繼而,那張無論看過多少次、在何種情境下見到,都依舊會帶來瞬間沖擊力的臉,便清晰地撞入了他的瞳孔。
廖鴻雪就坐在床邊,離得很近。
油燈的光給少年精致的側(cè)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虛影,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削弱了幾分平日里的妖異銳利,竟顯出幾分……專注的溫柔?
他正靜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盛著一種近乎滾燙的情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