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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比記憶里更年輕些,但眉眼間的戾氣和不得志的愁苦已經(jīng)刻下。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的孩子,回來多半是倒頭就睡,或者翻箱倒柜找值錢的東西——雖然家里根本沒什么值錢的。有時喝醉了,會盯著他看,嘴里嘟囔著:“像她……眼睛像她……媽的,跑了就算了,老子總不能白養(yǎng)……”
小林丞會下意識地縮起來,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緊緊攥住口袋里剛雕好的一個小玩意兒,仿佛那能給他勇氣。
父親很少打他,只是喝醉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想要摔點什么東西撒氣,不小心扔到了他身上而已。
林丞很體諒父親,所以也很少哭,免得聲音吵到鄰居。
某天早上,父親罕見地沒有醉醺醺,而是用一種亢奮又焦躁的語氣對他說話,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小子,收拾收拾,過兩天跟老子出趟遠門。”
“去哪?”孩子茫然地問,心里有點慌,他的山林,他的樹洞,他不想離開那些靜謐美好的地方。
“去找你阿媽!”父親啐了一口,語氣變得兇狠,“她以為跑了就一了百了?沒門!老子找她去!城里……對,去城里找!她肯定在那兒!”
城里?那是一個比鎮(zhèn)上還要遙遠無數(shù)倍、只在父親醉話和寨里人偶爾交談中出現(xiàn)的模糊詞匯,代表著擁擠、陌生和令人不安的喧囂。
“為什么要找阿媽?”孩子小聲問,他對母親的記憶已經(jīng)很淡了,只記得那雙冰冷的眼睛和消失的背影。
“為什么?!”父親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他單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疼得吸氣,“她把你生下來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跟著去,她見了你,說不定……哼,反正你得去!你可是老子的種,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父親的話顛三倒四,邏輯混亂,但小林丞懵懂地捕捉到關(guān)鍵,自己是父親用來“找”母親的“線索”。
好像一件遺失的行李,或者一個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這個認知讓他胃里一陣冰涼,比餓肚子還難受。
夢境逐漸碎裂,父親在昏暗的油燈下,摩挲著一張皺巴巴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半身像,面容模糊。父親對著照片咬牙切齒地低語:“……以為躲到城里就沒事了?老子帶著兒子去,看你要不要臉!大不了鬧開了,誰都別想好過……總得把老子花出去的錢拿回來……”
小林丞隱隱覺得,父親要找的,似乎不僅僅是母親這個人。
但他太單純了,什么都沒見過,什么都不明白,明明十二三歲了,卻還是像沒開智的七八歲小孩一般,記憶力很差,直到高考前才有所好轉(zhuǎn)。
夢境將這些碎片攪拌、拉長、變形。
父親的臉時而猙獰,時而模糊,母親的面孔始終看不清,山林的光影在明媚與幽暗間切換.
手里雕刻的小鳥,翅膀似乎總也雕不完,那條熟悉的山溪,水流聲有時會變成腳踝上鐵鏈的輕響,交織在一起……
“醒醒,”廖鴻雪蹙著眉,幾縷烏黑的發(fā)絲垂在臉側(cè),襯得膚色愈發(fā)白皙,他睡得有些亂,眼神里還帶著被驚擾的惺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林丞,醒醒。”
寬大的手掌算不上溫柔地輕拍著林丞的臉頰,指腹帶著薄繭,觸感有些粗糙。拇指不斷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冰涼濕意,廖鴻雪心底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煩躁得想殺人。
怎么回事?今天明明什么都沒做。
還是說只是單純的夢魘?可蠱蟲分明很是安分,根本沒有異動。
廖鴻雪手上的力氣不自覺地重了幾分,掐著林丞的下巴輕輕搖晃:“醒過來。”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少年清冽的嗓音似乎一區(qū)不復返了。
林丞深陷在混亂的夢境碎片里,冰冷的河水、父親猙獰的臉、母親模糊而冰冷的眼神、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墜落感……他掙扎著,想要呼吸,卻像被水草纏住腳踝,不斷下沉。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銹味的腥甜氣息強行侵入了他的感官。
有什么溫熱的液體抵開了他緊閉的牙關(guān),滑入喉嚨。那味道如此熟悉,讓他胃里本能地翻涌,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像一股暖流,蠻橫地沖散了夢境中的寒意和窒息感。
是血,是人血!!!
林丞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也倏地睜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