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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網絡軟件上搜過,甘西很熱,通往他傳說中的家要倒車很多很多次,最后一段路需要等同村農用的拉草車,順路的時候載人,他長大后只在高考那年去過。
他只值十萬塊錢。
十萬塊錢的借住費,在這個女人的子宮里住十個月,是十萬塊錢。
他沒受過這個女人一丁點養育之恩,還沒記憶被帶離了甘西,他在玻璃瓶子里長大,他從小接受過的教育,接受過的吃穿用度,也并沒有很差,至少不是江惟英想象的那么差。
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住,他連媽媽是什么都不知道,記憶中的第一個女人是不會說中文的保姆,后來來過的每個人,也都是不跟他說話的,有老師,男的,女的,他們統一穿著工作服,每天教完固定的課程,一句話都不可以多說。
沒有人排擠過他欺負他議論過他,同樣的,也沒有人跟他玩,陪他做游戲,教他什么東西可以讓他快樂,讓他笑。
他的所見所聞都只在書里,被篩選過后那極少的溫情字眼偶爾會讓他疑惑,但總因為從沒得到過也并不會感覺多悲傷。
直到七八歲的某天,無意聽見門外的爭吵,下樓后才遇到了這世上第一個鮮活的,目的只是為了他的人。
是個黑黝黝的青年,黑的發光冒油,眼睛很亮,渾身很舊也很臟,門衛不敢放他進門,林預也只能好奇地看著他。
“你姓林是不是?你姓林對不對??你到欄桿這邊來好不好??哎呀,你真好看,我是你哥哥啊,你二哥,你過來,我看看你”
林預不愿意靠近他,怕臟。可他也好奇,但他的好奇只夠讓他走到欄桿邊上,畢竟每個人都會警告他不準過界,陌生人也是界。那青年夠不著他,只能蹲在外面,從灰藍色的陳舊大包里向外掏東西“這是玉米饃饃,媽親手做的,這是麻團子,也新鮮著呢,我捂了一路火車,還好沒壓扁,你也嘗嘗咧”
他一件件往里扔吃的東西,眼睛盯著他看不愿意移開,林預什么都還沒碰就被保姆發現了,強制進了屋子里。
他那一整年年都想著,那個玉米饃饃是什么味道,麻團子又是什么東西,二哥又是什么。
隔年,又是同樣的爭吵。
那聲稱是二哥的青年長高了,長瘦了,還是同樣的黑,也是同樣的臟,他依然招呼林預去圍墻邊,這次往里面扔的東西更多了,林預伸手拿了一個,放進嘴里,甜的,很香的米面味道剛剛入口便有人一把搶過拍到地上,英文夾雜著中文狠狠地訓斥,林預看見那青年暴跳如雷奮力越過欄桿,失敗了,很快就被保安拖走。
這一年,他依然沒有吃到胃里,可那一點固定菜單上沒有的甜味,他總會懷念。
第三年,第四年。
每一年,那個叫二哥的人都會來,有時候是三月,有時候是四月,每一年他來的那天發生的事情都相似,每一年那個自稱二哥的人都長得不同,高了,瘦了,更黑了,也更臟了。
后來林預才知道,那二哥每年出現的那天,都是他從未有過的生日,他竟然是個有生日的人。
農歷的二月二十三號,是他的生日。
麻團子,玉米饃饃,米面子和二哥。
二哥告訴他,家里還有五個哥哥,一個姐姐,只有他識字,上過小學,會說普通話,他最聰明,認得車站,也認得路。
他叫林預不要擔心,回家只要一天,不遠。
林預從沒有擔心,那二哥的口音太重,他大多數時候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同他說話,但他卻開始期盼二哥來的那一天,慢慢地,那一天就是對他來說就成了重要的一天。
一年又是一年,二哥變得沉穩,他的話變少了,笑起來的時候看上去很苦,不是二十歲的臉,像四十歲,眼下溝壑奇深,頭發干枯雜亂毫無光澤,只有眼睛精亮,他會抽煙了,在等林預的時候坐在墻邊抽劣質的香煙,那煙燃起來霧大,味道很難聞,每當他抽煙,林預就會站得很遠。
二哥的笑里總是尷尬別扭,林預已經不再想吃玉米饃饃和麻團子了,收下來后等不到第二天,就會被保姆扔掉。
他跟二哥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不要再送東西來了。”
后來二哥就不再送了,每年還是會匆匆來看一面,再匆匆趕回去。
十五歲那年,二哥帶來了一包糖,花花綠綠的,很劣質,用紅白相間的塑料袋裹了幾層,遞進來,他羞澀地說,他要結婚了。
十六歲那年,二哥沒有再來。
林預十七歲那年,被迫回到出生地參加考試,江伯年讓他去那戶人家看一眼,他想起二哥,就去了,原來二哥說的一天的時間,只夠到達這個省,七八次的倒車,七八次的等待,一趟就是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