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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看見許盡歡手里的刀刃在燈下靜靜閃了一下。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很淡淡地地說自己喜歡被緊緊抱著,想起她在浴室門口說“我進來了”然后沒有任何心疼憐憫地幫助他,像個專業的醫護人員,想起她在紅燈時親他,說起每一句情話
都像是機器人輸出的指令、在他每一個不體面的瞬間都沒有什么常人的驚嚇反應,反而無所謂地托住自己。
是。
他才是傻子。
許盡歡不過大自己兩歲,卻怎么也解釋不通為什么自己總覺得她像個老人一樣。
對世界沒什么興趣,對他的殘疾也沒什么興趣,看到了自己的難堪沒覺得怎么樣,卻在偶爾遇到普通人習以為常的事情卻會露出新奇的樣子。
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么溫熱的東西堵住。話到了舌根,成了一口氣,拐了個彎,往胸腔里壓。
“別怕?!彼K于擠出兩個字,不知道是說給懷里的靈靈,還是說給像個傻子一樣后知后覺的自己。
許盡歡握刀的手很穩。穩來自于習慣,她在廚房里握得多了,知道手腕該怎樣內扣,知道刀刃該怎樣與空氣保持一個安全有效的角度;穩也來自于訓練,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時候需要把慌亂按住,才能讓周圍的人事物按軌道滑過,哪怕是壓過自己滑過。
“你他媽有病吧……”男人的聲音像被他自己吞了半截,喉頭發出一聲干澀的“呵”。他往旁邊瞥了一眼,像要借周圍的目光給自己找一點背書。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退后、發怵、或裝作不看。沒有一個人上前替他把散落一地的男人的尊嚴和面子扶正。他突然發現,夜市的燈太亮,亮到讓他自己的影子顯得孤寂寥落。
“有的。”她很配合,眼睫毛垂下來一點,像一個用最誠實的語氣承認“是的”的學生:“我有?!?
她說“有”的時候,刀尖又往前走了極小的一點。微不可察,卻足以讓男人的手臂豎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他退,鞋跟“噔”的一聲磕到折疊桌子的桌腿,邊角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腳踝為這個意外擠了一下,重心更虛。他張嘴,下一句“老子不怕”沒有出來,換成了:“你敢你試試——”
“試試啊。”許盡歡輕聲,好似在對一道烤箱的時間設定做出回應:“我進不去。不是剛剛跟你說過了,和你家暴是一個道理,你懂的吧?”
她的語氣像是在和熟人隨意地聊天,但是落在他耳里,落在條文與漏洞間那條看不見的縫。她的聲音里甚至有一點憐憫。
男人的喉頭動了動,惡心地像吞下去一口蒼蠅。臉上的狠被磨掉一層,露出底下帶著油膩的怯。
他往后再退一步,手臂橫在身前,擺出一個極其拙劣的防守姿勢。他把狠勁全都轉給更好欺負的巧姐:“你敢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巧姐肩膀在他惡聲里抖了一下,抖完,還是把許盡歡往后拽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那一步里,是她一整年的夜里擺攤才三十多歲就冒頭的白發,是被風吹得裂口的指尖,是她對孩子下意識的保護。
“陳勇,我跟你也過到頭了,以前為了讓靈靈不被人看不起,為了讓靈靈有個爸爸,我一忍再忍。現在我看明白了,有了你這個爸爸,靈靈才會被看不起。沒有你,我能讓靈靈過的更好?!?
許盡歡被她拽得手臂往后一拉,回頭,看見她眼里的那點死硬的倔。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發現母愛是什么東西的時間節點是如此遲晚。
而且居然是在餛飩攤兒的老板身上讀懂的。
“姐姐……”靈靈在紀允川懷里冒了一聲,很輕。紀允川把她往懷里帶了帶,讓她耳朵貼到他的胸口去聽心跳。他想讓她聽見一種穩定的聲音,替代掉眼前所有會把小孩的世界弄得太響的東西。
“姐姐和媽媽在一起呢,沒事的。”他說。他的手掌蓋在孩子后腦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去一點,像一塊被太陽曬熱的石頭。他的另一個手頂住輪椅的退圈,肌肉繃住,隨時準備在那王八蛋撲過去的的時候往前撞過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撞不過,但他至少可以撞出一個瞬間,讓許盡歡少點受傷的幾率。
紀允川把視線釘在許盡歡的臉。她的眉眼沒有抖,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條極薄的陰影。
他也看見她肩胛骨極不明顯地往后收了一下,那是她把自己收攏成更穩姿態的標志。他知道她打算穩住,沒有打算刺進去。他知道她在用可能傷人的方式,保護別人,也保護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