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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精神病?!痹S盡歡笑盈盈地開口,聲音溫柔,像在對著鏡頭敘述一道菜譜的第一步:“醫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關證明了?!?
許盡歡把每個字吐得很慢,盡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餛飩擺到桌面上排列整齊。她沒有把笑收回去,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類那樣的笑意把她的唇線往上提了一些。
她說完,燈下的蒸汽從她肩膀后面升起來。
男人面色不定。那張因為酒精而血管擴張的臉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顏色。他的牙齒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塊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剛才還往外涌的臟話,被許盡歡的“精神病證明”硬生生頂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家暴進不去一樣。”許盡歡仍舊笑,聲調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傷人,進不去?!?
又一陣風從巷口吹進來,油煙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蔥絲和辣椒圈在風里輕輕動了一下。
許盡歡的笑意在這一刻轉了個向,從明亮柔和,變成了惡劣。
這不是挑釁,是明確地把規則的洞擺在這位只會欺負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過去:看。
這點,他們倒算是半個同類。
她知道你知道的無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兩個從規則縫隙里露出惡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涌入紀允川的耳朵,像被人從高空中扔下,極速墜落在地上成了沒來得及出聲的死寂。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喉管里發出一聲因為干燥而摩擦的“嗬”。
他環顧著四周想要也拿點什么東西來制衡這個瘋女人,但離自己最近的塑料高腳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被人踢到老遠,只好試著再抬手,手臂卻在許盡歡又向前邁的那一步里,先是一滯。
許盡歡的鞋底碾過地面上那點油漬,滑了一厘米,順勢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體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牽著,從腳跟到肩胛是一條直線,重心穩得不像臨時起意。
她每往前一步,男人就像在自己背后聽見有人噔的一聲把門關上。他連連后退,鞋跟磨損的斜度在燈下變得像一截歪斜的刻度尺。
不知是誰的碗沿在桌角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細而脆,在這段空白里給聲音落了標點。
“他媽的,林巧,你個賤貨,倒是學會找人幫手了。你他媽的敢回來,看老子不打死你?!彼麤_許盡歡身后的巧姐惡狠狠,惡狠狠里掛著虛浮,宛如一只被人從尾巴上提起來的貓,張牙舞爪,卻沒有任何攻擊力。
“所以你要走了?”
許盡歡有些疑惑地開口,刀尖離他的衣料還有半枚硬幣的距離。
紀允川抱著靈靈,手掌覆蓋在小女孩的眼睛上,不讓她看。他把孩子的頭往自己胸前按,動作用力適中。孩子的呼吸有一點打顫,胸腔因為恐懼而不太勻。紀允川一只手捂著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從輪椅的推圈上離開,順著她的后背一路撫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許盡歡。不是看刀,不是看男人,是看她——
看她的肩膀與耳垂之間的青筋有沒有因為害怕緊繃,看她喉結有沒有因為緊張而上抬,看她握刀的虎口有沒有泛白。
許盡歡身上的每一個極小的變化,對他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經來說都像一場毫無預兆的地震或是海嘯。
“你退后一點吧,小心些?!庇腥嗽诩o允川背后小聲。
人群的密度靠近又散開,夜市的風往里擠,吹得吊旗嘩啦一響。遠處有孩子哭,他聽見,卻像隔了一堵墻。耳朵里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通到許盡歡站著的地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摩擦孩子的劉海時,指腹帶著一點潮意。
他能做的有限,許盡歡交代的把孩子護好,把可以威脅到她的塑料板凳丟遠,把視線拉成一根繃緊的線,穩住自己。
他沉默著看見她笑,聽到她說“我有精神病”。
他沉默著看見男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