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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看到杜玄淵許久沒說話,眼睛盯著自己被厚厚纏住的一只手臂,一動不動。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卻能看得出,杜玄淵身體跌跌落靖安臺,那從來高高在上的神氣也跟著跌落了。
她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她繼續呆在這里也是打擾。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過幾日若有機會翻進來,我再來看你。”
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陳犖利落地跳過窗臺,伶俐的背影隱入海棠樹叢中,不見了身影。杜玄淵還沒來得及說話。看到她這樣靈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陣苦水,他全不敢想……這一片麻木的身體什么時候才能這樣跑動。
陳犖摸著黑溜進申椒館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門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這么久?”
“那人怎么樣了?”
陳犖:“他醒過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問陳犖,“楚楚,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
講武大會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雖然跟著山呼,但看不到校場中的貴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廟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時,杜玄淵告訴陳犖李棠的真實身份,那是陷入絕境不得已而為。為免韶音擔心,陳犖覺得還是不要跟她說了。
“姨娘,只知道他們是節度使府的貴客,想是身份很貴重的官差。人家兩次幫助我們脫困,要是有機會,該報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別胡說。”韶音打斷他,“既是醒來了,就一定會好的。
”
“嗯。”
韶音點點頭,沒把方才的問題放心上,拉著她進了屋子,“楚楚,你該早些回來,四娘方才叫人送來了為你做的衣裙頭面,快來試試怎么樣。”
陳犖心里一驚,突然想到她梳攏的日子定在仲秋節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樣式華麗的長裙齊整地覆在薰籠上,被韶音細心料理得熨帖柔軟,散發著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盞燈都點亮,打開妝奩,里面擺放的花鈿、步搖、鐲子被照得光彩奪目。
陳犖在燈下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華麗得耀眼的衣裙首飾,有一種極度不真實的錯覺。好像這些東西全然不應該屬于她。
“成色看起來倒比清嘉她們幾位得的好些。”
陳犖默默地看著,想說點什么,卻找不到話說。
燈火映照,韶音在陳犖那怔愣的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驚訝,悲意,不甘,還有什么……韶音卻不敢再看了,她不動聲色地背過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淚水。她愛這孩子,期許過她,逼迫過她,終于還是沒能改變這孩子的命運……
“不用試了,姨娘,既是館內縫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適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輕輕收起長裙和妝匣,將它們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陳犖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長夜漫漫,韶音靜靜躺著,聽到睡在不遠處的陳犖輾轉反側。
“楚楚,睡不著嗎?”
“姨娘……”
陳犖什么都沒有說,輾轉到半夜,終于沉沉睡去。睡不著的韶音輕輕翻起身來,找來蒲扇,為陳犖驅趕初秋夜里的悶熱。
把陳犖和清嘉護到十五歲,已經是韶音這些年最大的極限。早些年,四娘有些東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幫過她,一直替她保守這個秘密。這是這些年來,跟著韶音的兩個女孩能在申椒館中掙得片刻自由,將處子之身守到十五歲,拖無可拖才開始梳攏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癡心的祖方受,實在是她的無邊之福。可還有陳犖呢?老天怎么不睜眼看看她的楚楚?
給陳犖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終于擦干眼淚,躺回被子里,淺淺地睡去。
陳犖還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習練她的紫檀箏。四娘遣人來問那長裙和首飾可有不合適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試過了,不用更換。
黃昏時,韶音看她絲毫沒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間歇地練一天,就是鐵人也糊涂了,便提議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頭遇到好吃的月餅,便買些回來。明日仲秋,我和幾位姐妹約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賞月呢。”
陳犖乖乖地站起來,“好。”
她出門前,韶音特意囑咐道:“若是沒遇到好吃的,便不用買了。明日正節,賣月餅的更多,明日再買也好。”
“知道了,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