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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葉閣后院竹林簌簌,芭蕉青翠欲滴。陳犖坐在那芭蕉叢下,眼睛看著工尺譜,卻心不在焉。彈錯一個音,便被師傅打一下手背,陳犖被打得雙手紅腫。師傅一轉身,陳犖便從閣中溜了出來。
城北一片寬闊的麥田后,有個村塾。陳犖從前在申椒館中受了氣時,常常跑到這里來。村塾里有個須發全白的老夫子,每歲帶著十幾個孩童在這里讀書。她把長發束起來,坐在窗外不遠的小溪畔。聽孩童整齊的讀書聲摻著流水潺湲,很快就能平靜下來。她認得的那幾個簡單的字就是蹲在窗外跟著童子們學會的。
陳犖決心到學堂附近去散散心,老遠就摸出絲巾,將自己齊腰的長發盡數束起。那老夫子最討厭看到女子,若有個女子在窗外,童子們都會大受其擾。陳犖喜歡學舍和小溪,卻也知道不能去找人嫌。
午后正是平日讀書的時辰。然而今日,陳犖卻沒有聽到讀書聲。
她轉過麥田小徑,踏過石板橋。透過一叢茂密的水生香蒲,意外地看到村塾里的孩童全在那上游的溪水里玩水戲耍,捉蜻蜓。老夫子不在,有個穿青衫的青年人曲肱而枕,正躺在溪頭的蘆葦蔭里閉目養神。
那些野孩童就是此人放到小溪里的。
陳犖看得呆了。
蘆葦蔭處似有所感,那青年士子伸手摘開臉上的荷葉蓋,半坐起身,看到陳犖正局促地在不遠處站著。
“是你?”陳犖眼前一亮,急忙跟他打招呼:“陸公子。”
陸棲筠拍拍塵土坐起來:“陳犖?怎么,你來找人么?”
“咦?你如何知道我名字?”
“在縣臺大人的卷宗上看到的?!标悹芜€不知道陸棲筠是陸秉綬的侄子。
“他們……”陳犖指了指溪流里那些瘋打瘋鬧的孩子。
陸棲筠促狹一笑,“夫子年紀大了,到時間要午睡,囑我代課,天氣炎熱,我將他們領出來降降躁。你別到夫子那里告狀啊。”
他站在那蘆荻叢下。荻花飛動,青衫落拓,神情卻是一臉瀟灑恣意。明明是女子,陳犖心里卻油然對他生出艷羨。他原來是這么厲害的人嗎?竟能代夫子教這些孩童讀書。
陳犖心中歆羨,問了個傻問題:“你也讀書,也像老夫子一樣認得許多字嗎?”
陸棲筠“噗”地一聲笑了,看出了她的不諳世事。識得許多字已是他三四歲時候的事了,他自小便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這算什么。他看陳犖一臉敬佩地看著他,便隨和地點點頭,沒有多說。
陳犖被青溪美景和陸棲筠那平易的風度所惑,猶豫片刻走了過去,隔了一段距離坐在陸棲筠旁邊。
“你這樣放縱他們出來玩水,讓夫子知道了,他不生氣么?”
陸棲筠:“我已把今日的功課教給他們了,這么熱的天氣,呆坐屋中出汗才叫虛度。我們一起瞞過老夫子就好了?!?
“那件事,多虧了你幫我和我姨娘說話,多謝你了。”
陸棲筠復又換了個輕松的姿勢躺到蘆葦蔭下。“不必客氣,那算什么?!?
他是孩童們的夫子,卻竟不反感有女子來到學舍。他能看出她是城中的娼妓么?可看看陸棲筠的樣子,好像并不在意她是什么人。
陳犖驚奇地發現,陸棲筠看她的眼神是第三種。不是窺探的色欲,也不是趨避的鄙夷,而是一種像看友人般的平易。他好像對誰人都是這樣說話。
了解了這一點,陳犖的膽子便大了起來。有個想法她想了許久,這午后清溪的輕松讓她突然心里一動。她試著問陸棲筠:“陸公子,你可以教我寫我的名字嗎?”
陳犖說完,忐忑地等著人家拒絕。
陸棲筠卻坐起身來,“寫你的名字?”
陳犖點點頭。
陸棲筠仔細打量陳犖的樣子。她身上穿著蒼梧城平民家少女裙裝,將頭發高高束成男子模樣,看起來不像大戶人家的閨女。怪不得沒有機會識字寫字。
陸棲筠不知道的是,不讓館中的女子識字是申椒館的規矩,是東家自開館時就定下的。東家認定女子一旦識字讀書,便易移情動性,因此勒令不得在館中教小妓們識字。
陳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以嗎?”
陸棲筠笑著回答:“這有何不可?我就當你跟這些孩童一樣是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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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棲筠自蘆葦叢里折來兩根蘆桿,將一根遞給陳犖。
“先用這個寫,若今日散學前你能將兩個字學會,我便送你一副筆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