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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淵是晚輩,在席間只是陪坐旁聽。他盯著席饌,偶爾看到陳犖那雙潔白瑩潤的手滑過眼簾,給郭岳斟酒布菜,處處周到妥帖。
眼神既然不能避開,杜玄淵便不由得想。她做了些什么,竟能得郭岳專寵?隨即止住心流。
他不該對她好奇,如此跟那些調笑品評的輕浮士子有什么不同?他是杜玄淵,事事都該如太子和杜玠一樣。
讓他狎妓,那是絕無可能的。
一場宴席吃到正午,杜玠率杜玄淵站在長亭處,目送郭岳上馬,領著蒼梧的車隊往西緩緩開動。
杜玄淵無意中朝陳犖所乘的那輛馬車看去,只看到她扶著侍女登上車的背影。杏花飛濺,輕紗飄起,她停了片刻,似有所回顧,不過瞬間,車簾便蓋了下來。
這該是兩人最后一次照面了吧?
陳犖透過馬車輕薄的縐紗,遙遙看到長亭前杜玠身后那個峻挺肅立的身影,突然感到心中一刺。杜玄淵恢復到如今的模樣,花了多少心血?他也曾墜入深淵,也曾痛苦絕望過嗎?
西去蒼梧山水迢迢,那時,杜玄淵也是走這條路從平都去蒼梧的嗎?
第5章 暮色四合中,陳犖站在土墻前,……
明明只是三年前,不知為何卻好像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龍朔十一年,陳犖十五歲,還遠遠不是現在的陳犖。
一場暴雨方過,白色的雨幕像簾子一般收了起來,露出灰白的天空。方才的雨太大,此時山間到處都是水流喧嘩的聲音。草木蔥蘢的小道上,迎面走來兩個互相攙扶的女子。
冒雨走了小半個時辰,兩人身上衣衫已經濕透,外裳濺了半身泥點子,腳步在泥地里趔趄,顯得十分力不從心。
陳犖咬牙跟在姨娘韶音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她幾乎走不動了,半個身子全賴在牽著韶音的那只手上,靠她牽著往前。
清早她們在山外的集市租了一輛馬車,走到半路,馬車被突如其來的暴雨限住,車夫才發現這兩個女客身上沒錢。茫茫雨幕中,車夫不想走空,狠心把兩人趕下了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陳犖和姨娘不敢多留,在一塊巖石下避過了雨最大的時候,便冒雨往前走了。
兩人南下時也是乘車走這條路,那時是晴天,路上十分熱鬧。現在北行,卻發現越走越荒涼。陳犖心里清楚,韶音其實不是不小心把錢袋遺失了,那是騙車夫的。她們的錢袋早就空了。韶音慣于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三言兩語便讓那車夫相信她們是富戶家的女眷,把她們安全送到便能領一筆賞錢。后來識破真相,才狠心將她們趕下車。
陳犖雙腿沉重,鞋間又濕又硌,幾乎想停下來。可韶音那雙手緊緊拽著她。
“必須在天黑前走到前方的市鎮,兩個女人決不能在山野間露宿,會發生一切想不到的壞事!”
陳犖被韶音的話一嚇,腳下陡然又生出些許力氣來。可雙腿再快也無法跟馬車比,何況是走這么崎嶇泥濘的雨路。
直到頭頂出現朦朧的暮色,兩人還是沒能走出山間,停下來更認不出四周是哪里。她們原本以為靠一雙腳,天黑前就能走到蒼梧城南邊的小鎮,再從那里進城,就能找到認識的人幫忙,那就方便多了。韶音顯然高估了兩人的腳程。
正惶恐之際,突然聽到不遠處什么地方好像有人聲傳來。
陳犖還記著剛才韶音的話,第一反應是拉著韶音躲藏。韶音卻無奈地想,比起被野外的豺狼吃掉,這種時候遇到人未必是壞事。
四處找尋片刻,見不遠處的半山間有個破廟,人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韶音拉著陳犖,蹚到不遠處的小溪里,交代她將身上的衣裙沖洗干凈。
陳犖有些抗拒:“這么晚了,為什么還要沖洗衣裙?姨娘,該趕緊趁還有亮光,找點東西充饑才是。我看附近……”
韶音白了她一眼:“難道就這么滿身泥巴讓人看見?丑死了!”
“天快黑了,丑一點又有什么關系?”
“不!楚楚,你怎么就是不聽講?”
楚楚是陳犖的小名。
“你怎么就是記不住!我們就是凍死,就是要飯,也不能丑。你是申椒館的小妓,這輩子要靠一張臉活著的。渾身又臟又臭,沒得丟了申椒館的招牌!”
春日雨后的山間溪流十分冰冷,韶音很快將自己的衣裙洗干凈,雙手往陳犖身上潑水,扯過她的裙擺仔細揉搓,直到將泥跡盡數搓去。
兩人凍得牙齒打顫,瑟縮著爬上山間,發現那是一間灰撲撲的山神廟。那廟看起來年久失修,卻并不小,院子和偏廂的雛形都還在。煙霧騰起,一股不知是什么食物的香味遠遠飄過來,勾起饑腸,在這四下無人的山間,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