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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里那點稀薄的暖意在回到房間后迅速消散,肩頭被羊絨開衫包裹過的皮膚,在冰涼的空氣中甚至感到一絲殘留的灼熱感,像看不見的烙印。
晚餐照常送來,內容依舊簡單。小倩沉默地吃完,將空盒放回門口。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沒有開燈。暮色從柵欄窗涌入,將房間染成一種沉鬱的藍灰色。那本《藝術的故事》攤開著,翻到展示中世紀教堂彩繪玻璃窗的一頁,斑斕的色彩在昏暗中失去了光澤。
小倩換上了許磊給的白色內衣和襪子,依舊穿著那條藏青色百褶裙和米白絲質襯衫。她沒有再穿舊校服外套,而是從衣柜里拿出許磊給的那件奶白色羊絨開衫——不是他下午披在她肩上那件,是早上送來的一件——穿在了外面。開衫質地柔軟,尺寸稍大,松松地罩在身上,帶著嶄新的、毫無個人氣息的羊毛味道。
這是阿雨權衡后的選擇。遵守許磊「穿外套」的指令,但選擇一件「新」的、未被標記的,是一種折中的服從,既避免違抗,也試圖保留一點微弱的心理距離。
八點五十五,敲門聲響起。
不是許磊的腳步聲,是阿金。
小倩起身,跟著阿金走向許磊的書房。走廊的光線比下午更暗,壁燈在墻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她的拖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比走廊更亮一些的光。阿金在門口停下,側身讓她進去。
許磊坐在慣常的沙發里,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煙霧嫋嫋上升,模糊了他一半的臉。房間里除了他,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時下流行的潮牌,頭發精心打理過,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眼神里帶著一種慣于逢迎、又暗藏輕浮的油滑。他坐在許磊側面的單人沙發里,身體微微前傾,正笑著說什么,語氣熱絡。
看到小倩進來,那男人的話頭頓住了,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從她的臉,到脖子,到被羊絨開衫包裹的身體,再到裙擺下的小腿和腳上的拖鞋。那目光里沒有阿金那種機械的審視,也沒有許磊那種冰冷的評估,而是一種混合了好奇、估量,以及某種毫不掩飾的男性興趣的打量。
小倩的腳步在門口僵了一瞬。阿雨的警報瞬間拉響:新變數出現。威脅性質:未知。需觀察許磊反應。
許磊像是沒看見她的停頓,也沒理會那男人的目光。他吸了口菸,緩緩吐出,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小倩,用菸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沙發空位。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小倩低著頭走過去,在那張空沙發上坐下,位置正好在那年輕男人的斜對面。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黏膩的觸手,一直跟著她。
「磊哥,這位是……?」年輕男人開口了,聲音里帶著笑,尾音上揚。
許磊沒回答,只是將菸灰彈進菸灰缸,語氣隨意:「阿浩,城西那片新場子的事,接著說。」
叫阿浩的男人似乎還想追問,但瞥見許磊沒什么表情的臉,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重新堆起笑容:「哦,對,那事兒我跟劉老闆談過了,條件嘛……」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生意上的事,什么分成比例、客源引流、保護費。小倩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羊絨開衫的袖口很長,蓋住了半個手背。那些話像背景噪音一樣鑽進耳朵,但她聽不懂,也不關心。
她只關心那道時不時瞥過來的、令人不適的目光。
阿浩說著說著,目光又飄了過來,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面向小倩這邊,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刻意製造的「隨意」:
「小妹妹看著年紀不大啊,還在上學吧?怎么跟著磊哥了?」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許磊夾著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看阿浩,也沒有看小倩,只是盯著自己指間燃燒的菸頭,菸霧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小倩的心臟收緊。她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怎么回答。阿雨的指令在意識里閃爍:不主動開口。等待許磊反應。
阿浩見沒人接話,許磊也沒制止,似乎覺得這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膽子更大了些。他身體向前傾了傾,對著小倩,笑容加深,語氣里帶上了更明顯的輕佻:
「哎,別不好意思嘛。磊哥這兒可是好地方,吃穿用度肯定不會虧待你。就是不知道……小妹妹會不會無聊?改天浩哥帶你去……」
許磊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將手里燃到一半的香菸,隨意地、卻精準地,按滅在了阿浩面前茶幾上那個昂貴的水晶菸灰缸邊緣。動作不重,但菸頭與水晶碰撞的輕微「咔」聲,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阿浩的話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臉上。
許磊這才緩緩抬起眼,看向阿浩。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但那種平靜,像深冬結冰的湖面,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冷和死寂。
「阿浩。」許磊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剛才說,劉老闆那邊,要多少來著?」
他沒有提阿浩越界的話,甚至沒有看小倩一眼。他只是把話題拉回了「正事」。
但阿浩臉上的血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他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剛才那點輕佻和油滑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都有些發緊:
「三、三成,磊哥。他說最低三成,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