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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已經十五,馬上就要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心里頭還茫茫然沒有著落,心中就算再著急,這種事又能和誰去提?
冷不丁聽到沈江霖說中了自己的心事,又急又憂,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只能用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弟弟,希望他不要為了她們亂了心。
以前弟弟從不與她們交心,沈初夏只以為他們從小不教養在一處,感情淡漠,卻沒想到原來弟弟心里頭和明鏡似的,什么都想到了。
沈江霖與沈初夏一同在冬夜里走著,侯府今夜四處燃著角燈,整夜不熄,所以哪里都亮堂堂的。
今年的冬天比他剛來的時候還要冷,只要一開口,呼出來的熱氣就會蒸騰成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沈江霖輕輕笑了兩聲,安撫道:“二姐,這只是我的心事之一,最主要的還是我覺得我在族學中學的不錯,想下場試試,若是能成,說不定父親能幫我再尋一個名師,就算沒有名師,中了秀才便是生員,縣學里亦有教諭等師長可以請教,于我將來求學之路只有好處。”
沈初夏聽懂了沈江霖的意思。
霖哥兒在族學中跟著張先生讀書,已經沒有可以長進的地方了,倒不如趁著現在下場一試,去博一個前程。
想到大哥從小跟著秦先生這樣的名師讀書,而霖哥兒想要有個好老師,卻要費勁了心力,沈初夏的眼眶不覺有些紅了。
只是她什么都幫不到弟弟,用三妹的話講,就是眼淚淌再多,又有何用?只不過徒增他人煩擾罷了。
沈初夏將目光瞥向別處,眨去眼睛里的水光,鼻頭卻是被風吹的一片通紅:“嗯,霖哥兒,你自己有成算便好。”
她只學了女四書,認得幾個字,哪里有什么大才可以指點弟弟的,就是因為看不清看不懂,才會胡思亂想的擔憂。
姐弟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一直到了沈初夏的院門口,沈江霖止步停下,看著沈初夏秀美的雙眼,認真道:“二姐,萬事可找我商量,若是母親找你談起婚嫁之事,切莫糊里糊涂就應下來,切記切記。”
十五歲的女孩兒,很容易就會被父母莫名其妙訂給別人家,在這個盲婚啞嫁的年代一點都不稀奇。
結合以后沈家的悲慘命運,兩個姐姐的夫家也絕不會是多有能為的人家,否則就冷眼旁觀地看著岳家滿門被流放?
沈江霖今天原可以不說這么多,繼續套在小孩兒的殼里享受著姐姐們對他的照顧,但是十五歲已經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年齡了,沈江霖必須在沈初夏面前展現出這個弟弟也是可以依靠的信念,否則一旦突然被訂婚了,后面的事情就難弄了。
沈初夏憋了一路上的淚水還是流了下來,冷風肆虐而過,臉上一片冰涼,但是此刻她的整顆心卻是火熱的。
沈初夏重重地點了下頭,看著沈江霖提著一盞燈籠走入風中,明明背影還是個小孩模樣,可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在她心里,卻比家中長輩都熨帖百倍。
姨娘曾經多次對她和三妹講,有了弟弟就有了指望,三妹總是嗤之以鼻,她嘴上不說,心里卻也是不怎么信的。
而此時此刻,她真的信了。
沈初夏削蔥般的雙手合十,對著上天虔誠祈愿,希望此次霖哥兒縣試旗開得勝,未來科舉之路,一路坦途。
每年縣試在二月,京城地理位置特殊,縣試與府試是在一起的,便在順天府衙門舉行,而沈江云要參加的院試則是在國子監,由提學官親自監考。
京城天子腳下,應考比之其他鄉間地區便利不知凡幾,但是凡事并非只有好的一面,鄉間科考,第一層考試乃是縣試,面對的只是七品縣令,但是在京城,第一位科考官就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實在是讓人壓力頗大。
一般知府只是正四品,但是順天府尹掌京師重地行政事務,比之一般地方知府品級高了許多,權力地位也非同普通知府,再加上京中達官貴人極多,糾紛也多,能坐上這個位置的,無疑不是能人。
第一次科考,就要面對這樣的監考官,實在是讓膽小一點的考生難以適應,心里緊張之下,發揮失常更是常態。
今年京城的二月初五,天依舊冷得很,外頭滴水成冰,而沈江霖今日卻是五更天(凌晨三點)便起,一應考試用品沈江云早就派人親自送了過來,沈江霖親自檢查過,無一缺漏。
身上的衣服是徐姨娘和沈初夏一起準備的,聽說只能穿單衣為了防止夾帶,兩人自從知道沈江霖要參加縣試后,就一直在悶頭做針線,棉襖不能穿,絲綢夏日穿涼快體面,冬日里卻實在寒涼,兩個人想了個辦法,用上厚實的單層棉布做了好幾件單衣,讓沈江霖一件件地穿在身上,然后徐姨娘又將自己以前還受寵的時候,沈銳賞賜她的一件雪貂皮裙給拆了,按照沈江霖的身量做了一件大氅,外頭是樸素的湛青棉布,一點都不打眼,里頭則是厚實蓬松的雪貂毛,穿在身上風雨不侵,暖和得很。
魏氏哪怕自從知道沈江霖要下場后,心里頭有過不痛快,但是作為當家主母,明面上的事情依舊做的敞亮,沈江云都考過三回了,她安排起事情來更是得心應手,外頭跟著的車夫、入場時該帶的飯食,她都準備妥當,倒是省了沈江霖許多麻煩。
出門前,徐姨娘、沈初夏、沈明冬還有沈江云都來送行,沈江云再次不厭其煩說了一些注意事項,雖然沈江霖早就聽過了,但還是含笑點頭,認真聽進去了。
沈明冬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到了沈江霖面前,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拿出來一個像湯婆子似的銅壺,外面罩著素棉布布套,塞到了沈江霖手中的時候還熱乎的很:“這個你放在考籃里,別嫌棄它丑,我讓人專門打的雙層銅壺,保暖的很,可以用來暖手,若是渴了,擰開上面的旋兒就可以喝熱水,我里面用滾燙的茶水涮洗過很多次了,你放心用著吧。”
沈江霖立馬就明白了其中的用心之處。
湯婆子如今很多普通百姓有在用,但是大部分都是在里面填放草木灰后塞在被窩里,這樣既暖和又儉省,很受貧家歡迎。
但是這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在侯府卻不常用。
沈明冬用東西不拘一格,而且她居然想出了雙層銅壺來保溫,若不是如今沒有抽真空的技術,那不就是妥妥的一個保溫壺嗎?
不過如此,也已經算是極為用心了,能想出這樣的法子盡量保溫,只為他在考場上能喝上一口熱水。
“謝謝三姐。”沈江霖將東西仔細地放進了考籃里,沈明冬明顯松了一口氣,聽到沈江霖喊自己三姐,傲嬌又不好意思地冷哼了一聲:“你可要好好考,別給我丟臉知道嗎?”
徐姨娘趕忙將沈明冬拉到后頭去,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扭頭幫沈江霖理了理衣服,溫聲道:“別聽你三姐的,好好考了,盡力便是了。”
徐姨娘搜腸刮肚的,終于說了一回體面話,看著兒子登上了馬車,一直等到馬車消失在了視野里,這才帶著兩個女兒心中七上八下地往回走去了。
她們幾個送考的,比自己要去上考場的沈江霖還緊張。
沈江云一起同沈江霖登上了馬車,是要將沈江霖送到考場的。
“做題的時候不要緊張,多想幾遍再下筆,考試的時間完全來得及,別人的事情不要管不要聽,你人小力微,考場上沒有要用得上你的地方。”沈江云生怕弟弟第一次參加科考,心中害怕,一路上都在和沈江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
馬車外頭除了掛在馬車四角的角燈亮著,照著黑漆漆的外頭,此刻其他地方夜色正濃,偶爾響過一兩聲的雞叫,在這個尚未看見亮光的黎明前夕顯得格外凄涼。
馬車“噠噠”往前滾去,外面的馬車夫突然“咦”了一聲,然后沖著馬車里喊道:“兩位少爺,外頭下雪了!”
沈江云聞言一驚,挑起車簾布往外看去,外頭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有一兩片雪片往下飄落,在角燈下折射出亮光,沈江云伸出手去接,手心很快便接住了一兩片雪花,一觸手就化成了雪水,冰涼刺骨。
沈江云將手縮了回來,二弟這次科考的天氣,可比他前幾次都要艱辛些,這么冷的天,二弟年紀還這么小,可能承受的住?
就在沈江云心中擔憂之際,馬車已經駛出了黑暗,到了順天府衙門前面的那條東公街上,還沒正式駛入東公街,四面八方來的馬車匯聚了過來,除了馬車也有提著燈籠步行過來送考的人,前頭兩排衙役舉著火把照明,整條東公街上瞬間燈火通明,此地的熙熙攘攘與剛才的四下寂靜完全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般。
再往前,馬車已經堵住了,沈江霖直接跳下了馬車,準備自己往里走。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