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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后日那位小侯爺便要上朝了?”
皇甫琰的聲音不高,卻輕易壓過了廂房內絲竹靡靡與調笑嬉鬧之聲,清晰地傳入坐在下首的耿輝與陳合耳中。
他推開身邊美人再次遞來的葡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在二人身上。
耿輝是兵部侍郎,陳合則是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一文一武,皆是四皇子在朝中著力拉攏的中堅力量。
耿輝聞言,放下酒杯,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是,陛下點了鴻臚寺少卿的缺給他。哼,黃口小兒,靠著祖蔭和丁憂前那點虛名,一上來便是從四品,陛下未免太過恩寵。”
陳合則要謹慎得多,他捻著胡須,慢條斯理道,
“耿大人稍安。鴻臚寺主管外賓朝會禮儀,聽著體面,卻無甚實權油水,是個清水衙門。陛下此舉,倒更像是……安撫寧遠侯舊部,全了老臣身后哀榮,又將他放在一個不易生事的位置上看著。”
他頓了頓,看向皇甫琰,“殿下,臣以為,短期內,這陳昪之尚不足為慮。”
“不足為慮?”
皇甫琰重復了一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想起那日自己手下采辦想插手陳家參茸生意被斷然回絕的事,眼神陰鷙了幾分。
“老侯爺死了幾年,他陳家在北疆軍中的舊部可沒死絕。陳昪之此人,能在守孝期間不動聲色地穩住家業,清理門戶,還敢駁本王的面子……絕非易與之輩。”
“父皇將他放在鴻臚寺,未必不是存了先晾一晾、再觀后效的心思。”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晃動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看著光影流轉。
“鴻臚寺少卿……雖無實權,卻有面圣奏對、參與朝會的資格。若是讓他借此機會,慢慢將手伸回舊部,或是攀上些什么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耿輝皺眉:“殿下的意思是……要早些敲打敲打?”
陳合卻搖頭:“無緣無故,如何敲打?他新官上任,謹小慎微還來不及,不會主動授人以柄。依臣之見,不如先觀望。他若識趣,安分守己,殿下或可施恩拉攏,畢竟寧遠侯府的招牌和人脈,仍有可用之處。他若不安分……”
似是想到了什么,陳合眼中精光一閃,
“鴻臚寺掌管禮儀,最易在規矩體統上拿捏不好分寸。屆時,再行彈劾,名正言順。”
皇甫琰聽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庸脂俗粉,忽覺索然無味。
比起這些唾手可得的美色,朝堂上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權力博弈,才更能激起他的興致。
“陳大人所言,不無道理。”
皇甫琰放下酒杯,身體靠回軟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
“那就……先看看我們這位新任的寧遠侯、鴻臚寺少卿,后日會以何等姿態,踏入那金鑾殿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樂聲再起,美人們重新簇擁上來。
銀燭高燒,將書房映得亮如白晝。
陳忠垂手侍立在門外,透過半掩的房門,能看見自家侯爺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背影。
心中不禁暗嘆,若是府中有位主母操持中饋,或是大小姐已能學著打理庶務,侯爺何至于在年關前夕、還朝在即的深夜,還要獨自埋首于這些瑣碎之中。
他剛去過后院,遠遠瞧見大小姐房中燈火已熄,想必早已安寢。
而侯爺……陳忠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忙碌的背影上,眉頭不由鎖得更緊。
侯爺對大小姐的保護,未免太過周密。
陳忠不敢深想,只是心底那份不安絲絲縷縷,縈繞在身側。
燭芯爆開一朵燈花,光芒跳躍。
陳昪之的指尖在一本墨藍色封皮的禮冊上頓了頓。
這是孟府送來的。
孟家,太常寺少卿孟懷古,官階不算顯赫,卻是清流中頗有聲望的一支,向來與勛貴往來謹慎,尤其與如日中天時樹敵不少的寧遠侯府,更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陳昪之翻開孟府的禮單,目光逡巡。
不再是往年那些中規中矩的文房雅玩或應節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