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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鳳緋色的衣襦,外抱一條柔軟端莊的深紫披帔子。烏發梳做花冠髻的樣式,金色的扁方同右側一只鸞鳳金釵交相成映。
與一對暗藏刀鋒的丹鳳眸相視,容洛寡淡的神容里多了幾分饒有興味的笑意。撐著靠椅的扶手擺正身形,容洛視線錯過轎輦一旁的向石瑛,低眉頷首,扣著手在腰間一按,做了個禮:“娘娘安好。”
并未下轎,禮數卻也算周道。不過向凌竹未得見容洛臉面上的笑,只看見容洛滿目冷淡,還以為容洛是見到自己回宮,不悅又不得不對她施禮。心下倏地就痛快了不少。
“瞧你面色紅潤,看來本宮的祈福也是有了效用。”柔聲免禮。向凌竹眉目含笑,“你也該仔細著身軀,少玩鬧些危險的事物。到底如今也不是孩子了,這生了事,本宮難為不說,貴妃與謝家也多有麻煩。”
一旦得勢便迅速欺壓而上,這便是向凌竹,亦是向氏一貫的作風。聽出向凌竹的警告與得意,容洛莞爾:“娘娘為本宮祈福是理所應當,哪有麻煩之說?本宮的康健也絕非娘娘祈福得來,是全靠了去年冬日得及今年仲春得的方子。”微微側過脖頸,容洛囅然一笑,“說來工部臣子確實優秀,為國效力已是大才干,卻還曉得怎樣替人治病。實在是厲害。”
前時被容洛激怒數次壞了大事,向凌竹已經曉得對付容洛是當忍下火氣。此下并不惱怒,傾唇道:“為你治病那人本就病亂一身,你這般信著,倒小心著越治越病,做了齊桓侯仍不自知。”
“娘娘這是自詡扁鵲么?”古時齊桓侯受扁鵲看診,三次診斷由淺至深,但齊桓侯看自己表象康健,對此從不在意,至最后病入膏肓,不治而死。向凌竹是借齊桓侯暗指她如今安平得勢,實為螳臂擋車,風光不了幾日。
聽出向凌竹話中之意,容洛眼底似有巨蟒盤桓。未幾,她施施舒眉,姿態不曾改換一分,只是語氣里多了些森冷的譏誚:“娘娘若是扁鵲,倒不如為自己仔細瞧瞧,興許還能做一做虢國太子也未可知。”
【作者有話說】
虢國太子:扁鵲有一次到了虢國,聽說虢國太子暴亡不足半日,還沒有裝殮。急忙他趕到宮門守衛說自己能夠讓太子復活。后來一看太子,果然只是重病導致的“假死”。扁鵲施針治療后太子得救,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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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11.9晉|江獨家發表
◎失竊。(已替換)◎
容洛暗示向氏將衰。向凌竹摩挲袖角的手指猛然間加重了力道。揚首看向容洛, 她雙眼幾不可見的微微瞇起,捏著袖袍的食指和拇指在緋色衣袖上揉出幾道皺褶,每一條皺紋都帶著無止盡的厭惡與憎恨。
被容洛三言兩語挑起滿心的積怒, 向凌竹也并非沒有一點覺察。她早前在這上邊吃了大虧,離宮四月足夠她反省多次、學個乖巧。呼吸一緊一松,向凌竹靜默調息,少時,掐著袖角的手慢慢松開,臉面上掛起軟昵的笑意, 道:“本宮自然不是扁鵲, 也做不得虢國太子。便當真是扁鵲, 也有醫者不自醫的道理。況扁鵲本無病, 猝然長逝也是因李醯妒恨。又何來為自己看瞧一說?”
向凌竹口舌靈巧, 容洛這用了虢國太子譏誚于她,她轉而就用了因妒殺害名醫扁鵲的李醯來暗諷容洛, 直指容洛妒忌向氏與她在皇帝眼前得幸,害怕向氏超過謝家、怕她隆寵壓過謝貴妃一頭,方才這般對她等暗下毒手。
引用典故來唇槍舌戰,容洛也聽得出來。只是向凌竹這廂耍弄舌頭放暗箭,容洛卻不愿陪著她在暗里拐彎抹角。掀眼看著向凌竹,容洛唇角微抬,言辭犀利:“娘娘是說本宮乃李醯, 有意戕害扁鵲?”
唇齒相爭忽然翻到了明面上,向凌竹登時被容洛打了個措手不及。眉心微擰, 向凌竹趕忙道:“本宮并無此意, 你還是太多心了些。”
“是本宮多心還好。”容洛低眉, 抬袖掩了半張臉, 羽玉眉梢蹙起一丁點兒,做了柔軟的意態。如非那眼底含著濃郁的哂笑,望去容洛便是最楚楚招人憐的模樣,“若不是——聽娘娘自比扁鵲,又提了李醯妒恨扁鵲才干將其刺殺的故事,不由讓本宮記起娘娘是因本宮離宮四月,向大夫也因此受了牽連被左遷文散官一事……還以為是娘娘殺本宮不成,暗指本宮蛇蝎心腸,恨上本宮了呢。”
毒殺事件的個中情由容洛與向氏上下都清楚有什么貓膩。可到底陰謀得逞,向氏是不得不認了罰當啞巴——但這不代表容洛可以在她眼前做出這副“膽怯”的模樣來昭告勝利。
胸膛一沉。向凌竹手掌一握靠椅扶手,緊盯著容洛,目光如同兩只鬼手探向容洛脖頸。口齒一動,向凌竹欲厲斥容洛,倏地手背一溫,厚重的感覺落在手上。
是向石瑛的示意。他并未看向向凌竹,明顯的示意也不曾有,僅僅是用手覆蓋在向凌竹的手背上,打斷了向凌竹的言語。
他手心有汗,眉峰略有聳動。向凌竹對自家父親萬分了解,一想便知向石瑛亦十分惱怒,卻礙于場合與時境,必須收斂口舌,避免紛爭。
向凌竹頗為照顧向氏,對父母也極其孝順。見向石瑛這等年歲仍要忍受容洛,再一回想謝玄葑號令文臣的景象,頓時怒火中燒。只是,仍是要忍。
“決計不會。”她如今才回宮,一切都不比從前。若不是皇帝還用得上向氏,還需要一個不是世家出身的皇后,她與家族都將會是棄子,永無翻身之地。極力忍耐。向凌竹嘴角勉強牽起笑意,聲音里略含干澀:“當初是當初,如今是如今。不會有干連。”
并不承認當日之事,言辭頗為巧妙。容洛低笑一聲,看向石瑛上前一步,拱手施禮道:“皇后娘娘尚要去面見圣上,不好再多耽擱。大殿下也放寬心思,莫要憂慮,多多保重才是。”
他禮數言辭俱佳。容洛也不能挑難處。何姑姑擺手讓抬轎太監往一旁行了幾步,容洛平淡允首,回一句“承大夫吉言”,便與向凌竹的抬輿錯肩而過,出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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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凌竹的回歸讓大內稍有震動。只不過此事由皇帝決斷,臣子與妃子們再不滿,也不能以下犯上逼迫皇帝將向凌竹再次逐出內里。畢竟向氏仍存,向凌竹依然有靠山。
當然,向凌竹對臣子有恃無恐,卻是必須害怕皇帝的。東宮清查出一批向氏的人,皇帝雖未明著對向凌竹作何,但也琢磨到了向凌竹的用意,私下把向凌竹訓斥了一番,連帶太子也不再讓她多有接觸,選妃之前太子無事都只能待在東宮,不可去往后妃住所。
此事發生在向凌竹意料之外。沒了太子,她倚仗又削弱了許多。聽藍司織傳給何姑姑的消息,說是宮中陣營分明,除了一位三品的婕妤與四五位宮妃依舊愿意歸順于她之外,她是再也沒有部下可用。這籌劃了一日之后,向凌竹又將心思打到了才脫離禁閉的狄從賀身上。狄從賀也不知有何心思,竟然又同向凌竹再次為伍。
“早知那狄從賀這般容易就與皇后結黨,你還真該早些將她拉到你這兒來。我記得她手段頗為厲害,如是能做你的人,那皇后如今就是入了籠的社君,只曉得唧唧叫了。”拾起容洛案頭的書信。寧杏顏迅速地看完,又將幾頁紙疊在一起,卷做筒狀,塞進暖酒的火爐里,“不過她真該死在觀里。”
這話里指的是誰容洛最清楚。謄寫一份名錄,容洛聞言,抬筆在硯臺里沾了沾烏墨,搖首一笑,“那道觀是宮中養著的,不會太虧待宮妃,更何況她仍是皇后。”
“除了鳳印不在謝貴妃手里,這宮里頭的皇后是早就換了人。還顧忌這些東西做什么,人有生老病死,沒了又能如何?”寧杏顏抿唇一嗤。伸手從容洛案旁拿過墨筆與紙張,望一眼名錄,問道:“便是先列名,再抄一遍他們所做之事就成?”
稍稍頷首,容洛筆頭一傾,在折子上點出她抄寫到名姓,一路滑到最末一個名字,“從這兒起。一頁只抄一人一事,完畢便放到此盤中,何掌事與秋夕會將紙頁分名姓裝入信封。”
二人之間沒有親疏的說法。寧杏顏得悉名錄于容洛不大緊要,現今寧杏顏要幫忙,她也是毫不見外地為她指了人名。
看容洛指尖點了點放于桌案右側的托盤,寧杏顏應承一聲。將自己面前的桌案與容洛的案幾拼在一起,抖了曳撒前擺盤腿坐下,她與容洛面對面抄起折子。書畢,寧杏顏想起什么:“今日不曾見到齊先生?”
她是應容洛邀約到府中小住幾日的。往時她來公主府總能見到齊四海,偶爾也會與他比劃一下拳腳,此刻不見齊四海出現,她總得問上一問。
與齊四海也有好幾日不見,容洛聞問,怔了一怔,抬眼看向何姑姑。
“齊先生昨日就出了府,此時仍未回來。奴婢念著殿下忙碌,本想晚些再做通報。”何姑姑諗知齊四海底細。相處這些天,她對齊四海也頗為注意,自然也看出容洛對齊四海的看重。容洛眼下有所籌謀,她擔心此事打亂容洛心神,又想著齊四海與容洛多時不見,押后再提亦非不可,故而才未稟告。捻磨朱砂,何姑姑低下頭,輕聲道:“殿下恕罪。”
一抬左手,止了何姑姑的認錯。容洛思索片刻,垂眼看著名錄道:“先生大約是做了決定。”又一嘆,“也好。”
齊四海于她有恩義,她何嘗不對他有幾分義氣?前世她大敗,齊四海抗旨護主,結局一望可知。雖他武學之才驚人,這一世可以作為她最好的幫手,出于前世的恩,她也不能強留齊四海——她非君子,卻也不是忘義的小人。
在嘆息里聽出幾分惋惜和輕快。寧杏顏有些莫名,才要說些將齊四海捉回來的話,恒昌從外踏入門中。呵腰給她和容洛見了禮,道:“重尚書來訪,殿下見不見?”
自出游后,容洛與重澈也有十來日不見,拜訪更是從未聽聞。流利抄下最后一字,容洛側首看向恒昌,正疑怪重澈的造訪,忽又看見案頭一封已上了火漆的信件,頷首讓恒昌將重澈請進室中。
摘了金釵夾在折子里標記謄抄到的地方,容洛將名錄合起,斂襟正坐。重澈便到了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