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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戲算是唱到尾了。容洛凝視胡奶娘,擦過耳旁的每一字都昭顯胡奶娘說話的功夫。三言兩語不僅讓挑唆成了孩子心的好奇,還解釋了得知往事的來龍去脈,更讓她連“小人”都做不成。
“七弟好學,本宮清楚。”粲然莞爾。容洛并不計較,胡奶娘無過,終究只是陪著容明蘭和容毓崇演戲罷了。她倒不至于為難胡奶娘。金珠步搖一動,容洛步向容明轅:“戰戰兢兢地,本宮又不是勾魂的鬼剎。”
微微挪膝往案角坐了些。容明轅瞧著容洛在一旁跪坐下來,遞了他謄寫的字句到她眼前,低笑允首,“阿姐自然不是。”頓一頓,他又嬉嬉然道:“便真是勾魂的,阿姐也該是金身女菩薩,月宮嬌仙娥,任人一瞧就三魂不見七魄,謂之——神都沒了!”
話說的極可愛。容洛聽聞,當即不由一笑。旁下的宮人平日里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一聽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瞬時滿殿和樂。
嗔笑回應幾句,先前不愉也翻了頁。先查了容明轅的背誦,容洛為了不顯偏頗,也讓幾位弟弟來眼前背過一遍,再語氣柔和的中肯評價了幾句,天色漸晚。容洛便吩咐了何姑姑去準備抬輿,同容明轅一同返回羚鸞宮。
從東宮去羚鸞宮是得經過向凌竹所在的慈仁宮的。容明轅轎輦走在前頭,容洛其后,本走得平穩,忽然容明轅高聲停了抬輦宦官的腳步,容洛還未問話,即見著容明轅的轎輦轉過頭來,而容明轅一邊擺著手一邊同她的轎夫催促:“咱們換一條路走??熳?,快?!?
容明轅一副緊張模樣,容洛奇怪,轉眼輦乘便調了方向,快步穿出前方拱門,擇了一條遠路繼續前行。
“慈仁宮正在收殮宮奴的尸身,四五個裹著白布放在宮門前,實在晦氣?!比菝鬓@沒見過死尸。乍一下看見,是被驀然嚇了一嚇,面色也有些畿白,“虧得阿姐沒看到。那收殮的公公也太窩心了,處置了還不將尸身撤下去埋了,當真……”
似乎想起了不好的東西。容明轅眉眼一下皺起,偏了頭同身邊的小太監議禮命令道:“回頭你去給崔公公說一聲。”
議禮應了。
注視容明轅半晌,容洛斟酌道:“這倒不是緊要的。你臉色看著不大好,怕是先回宮里讓盛太醫開一劑安神的方子用了吧。我沒瞧見,也不害怕這些,你不必顧及我,快些走便是。不用強撐?!?
死人容洛見得多,早有一副鐵心腸。容明轅怕容洛害怕,一直強定心神。現下聽容洛關懷,又見她一副平淡的口吻,也信了不是假話。猶豫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讓抬輿太監往羚鸞宮疾步行去。
指了婢子春日去請盛太醫。容洛一行人仍是不疾不徐。此時已是酉時上三刻,各宮準備著晚膳,宮道上唯有稀稀落落幾個宮奴。天色或明或暗,灰藍色的天際染上橙緋霞光,燕雀自光中穿過,急促歸巢。
“皇后還是心急了些?!鼻迫菝鬓@走遠。手背支著鬢角,容洛沉眸,突然開口,“皇上的旨意才下去。她便忙著清理慈仁宮,警告內里了?!?
宮中為防尸變生病。處置宮奴前都安排好了事后料理的程序。收殮掩埋,安撫生者,職務頂替等等一應做好了準備,哪會讓死尸橫陳宮門之外讓人瞧見。不過是向凌竹知道宮中出了奸細秋后算賬,順帶借此告誡后來服侍的宮奴與投靠謝貴妃的宮妃罷了。
再則,估摸著也有些宣告她地位不可動搖的意思。
“娘娘是趕著回宮看熱鬧呢?!焙喂霉镁彶礁谌萋迳磉?,“曇花一現,那一現終歸是最好看的。娘娘養花多年,這時開了,不看太過可惜?!?
謝家已經蓄力多時,容洛半年多的籌謀也并非玩鬧。雖如今向凌竹仍是回了內闈,但她也再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這一點,容洛心知,何姑姑與容洛一眾親信更是諗知。
“是該看一看。不過終是得小心,她捧得起向氏,心氣可不是尋常宮妃可比?!鞭I輦前行。容洛目視前方,不遠處的宮門前有一位老嫗小心地撐著竹桿掛起一盞小小的燈籠。燭光微弱,依稀照亮宮門上“隆福宮”三個大字。
容洛六年未曾再步入此地,行路更是繞著走。今時一見,微微一怔便避過臉去。對何姑姑吩咐道:“今日本宮見父皇,崔公公有意透露選妃的事,內中似乎已經知道本宮與明蘭多有親近來往。但明蘭模樣驚異,并無虛假,可見此事不由他泄露。你之后仔細查一查府中,萬萬不要驚動父皇派來的那幾人。”
【作者有話說】
作者君免疫力不是很好,秋冬一大意就生病。發燒重感冒兩天,今天感覺好一些,堵鼻子咳嗽著碼完這一章,修改完那一刻瞬間就感覺自己金剛附體了咩哈哈~
第77章 11.9晉|江獨家發表
◎皇后。(已替換)◎
公主府開府之前皇帝與謝貴妃賜了容洛一批下仆, 內中有謝貴妃親自挑選的心性上佳的奴婢,也有皇帝派來的尖耳探子。早在齊四海一事泄露之前,恒昌便同她上報過幾人的異動??此粕頌樘O目不識丁, 實際識文斷字根本不成問題,辦事亦尤為敏銳與機警,與其他人大不相同。
關乎此事,何姑姑心中有數,不處置那幾人也是容洛的意思。沉首,何姑姑應聲道:“奴婢明白, 回府后奴婢會讓與恒昌細細查下去。得了人便交到殿下手里?!?
往時出了細作, 何姑姑多半是私下找借口發落的。但這次事情與皇帝太子相關, 她也需要謹慎小心, 免得一個失足招來大禍。畢竟害了自己是小, 煩擾了容洛事大。
“最要緊是父皇是否知曉盛三娘與明蘭之事?!敝讣廨p叩額角,容洛閉目思索, 忽改口道:“大約是知道了的。本宮同明蘭來往他會知曉,三娘的事必也瞞不住。這下你倒不用清查了。只查明蘭與明轅出宮那幾日帶著的仆童與本宮身邊伺候過的人便是?!?
出游時容洛并未用過分的態度對待容明蘭,來往時也尋了借口屏退了親信以外的人,皇帝沒由頭會知道容明蘭親近于她。只消一合計就曉得是在這些人里出了差錯。
何姑姑允首。沉吟少時,低聲道:“只是……不曉得陛下這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容洛手中最早得到的勢力,也為容洛辦了不少事,安頓府中下仆、收買微末的人心、游走暗道等等, 早使容洛對她放穩了心。二人平日里也時常談及籌謀。這廂何姑姑一問,容洛立時明白她所問為何。
皇帝安插眼線在公主府, 為的就是監視她的動向。他忌諱她在外長成參天大樹, 這是扼制的手段之一, 她與何姑姑都清楚至極。不過監視后, 皇帝根據消息的所作所為卻著實晦昧。譬如今日他已明了容洛靠近太子,也得悉了盛婉思與容明蘭間兩相有意,但僅僅讓崔公公做口舌給她傳話,讓她勸告容明蘭,而未對此責問她抑或下手制止容明蘭和盛婉思——這便十分令人揣摩了。
思索多時。容洛掀起眼簾,懨懨道:“圣心難測?!?
縱然她再擅玩弄人心,皇帝的心思亦非她能琢磨透徹。九五之尊喜怒不形于色,她二十七年練就善變面目,遑說比之她活了更長時日、日日應付萬民的皇帝?她只可多做籌謀,隨機應變。
低沉四字落下。容洛側眼看著何姑姑,看她尚有斟酌。容洛陡然記起今日在東宮見到的容毓崇,沉吟須臾,發問道:“本宮記著,你認識殿中省的什么人?”
“是。殿中省的辛少監與奴婢是同鄉,他年歲上小奴婢幾月,當年憐惜著照顧了一陣,他頗為知恩,與奴婢是友人?!币庾R到容洛不會沒來由的問話,何姑姑又問道:“殿下可是有吩咐?”
自然是有。容毓崇年紀小,但容洛可沒忘過他的手段。輕輕允首,容洛道:“本宮想讓辛少監放個懂事的孩子到七皇子身旁,那孩子受沈妃拖累,多個懂事的伺候,也順心一些?!?
容明轅夸贊容洛金身菩薩,何姑姑卻不會當真。她同容洛朝夕相處,容洛何時有過好心腸?當下一聽,何姑姑覺著這話里有其他的用意。但容洛不解釋,她也明白分寸不會多舌。應承一聲,隨著抬輿一路到了羚鸞宮,伺候著容洛下輦入宮,再叮囑著秋夕看顧好容洛,她便起了步子去尋辛少監——不是讓他立即安排,僅是提先做個打算,免得容毓崇察覺,打草驚蛇。
何姑姑行事容洛心里有底,亦會讓她放手去做。入了羚鸞宮,謝貴妃正盯著廊下炙鰣魚的紅泥小爐,瞧她回來,躊躇著微笑,片時迎上來,關切地問她在東宮可有不愉。舉手投足都很清淡,言語更是避卻皇帝,除輕叱沈妃宮人多舌時有所沾染,幾乎是再未觸碰。
皇帝與她之間的嫌隙無可彌補,謝貴妃也難以放下皇帝。見謝貴妃如此,再看座上元妃時不時掃來的關心目光,容洛大約猜到謝貴妃的轉變有元妃的參與。
元妃同謝貴妃一塊長大,旁人說的謝貴妃不聽,元妃講的謝貴妃卻總能聽進去幾句。她與謝貴妃為母女,也明白謝貴妃對自己多有疼愛,這齟齬容洛當然是不愿見的。如今謝貴妃愿意讓步,她萬分樂見。不對謝貴妃的變化表現出異樣,容洛順勢與她閑說起東宮之事,再寬慰寬慰臉色蒼白的容明轅幾句,也不曾再說謝家抑或籌謀。
敘話間辰光飛逝。廊下鰣魚炙熟,香氣引得宮里的貓兒在廊下踱步,謝貴妃心情尚好,讓陳掌事拿了一條分出去。又讓奴婢將蒲席案幾鋪設外庭,放下燃著艾香的香爐,與容洛幾人在外賞月用膳,飲茶言語。好不平寧。
于是這一日是免不了得留宿宮中。所幸明德宮一直有人灑掃,宮內亦留有容洛的衣衫頭飾,毫無不便之處。但她終是封了府邸,無事或無詔令不能逗留多時,與謝貴妃用過早膳,再叮囑要謝貴妃警惕向凌竹后,容洛便告辭離去。
馬車在延喜門前候著,容洛過去必要經過承天門。路途頗遠,容洛神容乏味地同秋夕問著事,即見一列宮奴哭哭啼啼地被兩個兇悍的太監領著往外走,后頭跟著幾個英武的金吾衛,看著似乎是在押送犯人一般。
宮內日日有事,處置幾個下奴不是新鮮事,只是陣仗引了容洛關注。何姑姑聽她沒了言語,遁著她視線看去,恍然道:“這是東宮的奴婢。昨日殿下走后,厲美人便去見了陛下,陛下聽聞后讓殿中省將東宮奴使清查了一遍,這些就是那些個有問題的。”又道,“正如殿下所料,東宮的仆從一片污濁,光是士族的眼線就有十來人。向氏之流占了一半多。奴婢替殿下給孟才人送話的時候,聽英華宮的朝露說陛下發了好大的脾氣。想來皇后娘娘今日是討不了好了?!?
孟云思寵幸正高,近日皇帝又為她抬了品級,從六品的寶林升了五品的才人。她性子乖順,善解人意,又因為相似穆萬華,皇帝多半都是在她那兒過夜。不過,還是孟云思明面上并不從屬于任何黨羽的原因最令皇帝安心。
“原也沒得什么好。如若不然,皇后怎會出宮,還拖了這三四月沒能回來?”隊列行過。秋夕伸手輕按在輦乘邊沿,四顧一圈,看向入了宮門的抬輿,對容洛示意道:“殿下。”
低嗤一瞬做了嚴肅的語氣。容洛抬眸看過去,便聽對面傳來一聲驚喜的輕喚:“這不是明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