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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哪能離開。這一場落水早非最初那般簡單。既牽扯了殺害嬪妃,又涉及了她這個擁有一半謝家血脈的公主。
熱酒倒上錦帕,火辣刺痛的感覺從額角渡來。容洛吃痛地斂下眼,望見洪太醫為容笙把脈之后驚異的面目。
旋即——“回稟陛下。五公主的癥狀……似乎是服食了曼陀羅花。”
盍宮寧寂。
“宮中怎會有曼陀羅花!”
拍案的震響自上座傳下,容洛的視線被何姑姑清理傷口的動作遮擋。卻猜見皇帝的神色多么恐怖。
“微臣不知。”震怒的帝王威嚴最為可怕。洪太醫將腰更加躬下去,手上捧去一盞手爐:“但五公主滿面赤紅,喘息極快,且瞳仁松散,施針后有見紫黑,一應皆是用了曼陀羅花才有的反應。而微臣查看過公主身旁物什……亦在五公主的手爐中檢出了曼陀羅花制成的香片。因是香片制得極薄,故而香氣并未散出太遠,只由公主一人得用。”
何姑姑退開。盛太醫啟開藥膏盒子,握過一片銀濞子為容洛上藥。容洛側眼瞧到上座,所見皇帝、皇后與狄婕妤三人臉色都極其駭人。
也是該的。
曼陀羅花起初被禁確實是因為暴/亂。但后來刑律對此嚴苛,根源還是因為曼陀羅花可令人生癮的藥性。
當時有商賈以曼陀羅花制香,意外之下逐漸成癮。敗光家產供養曼陀羅花以作制香用。后為長久得享,便將其他人拖落其中,以此開始了大肆的販賣。
曼陀羅香極其新鮮。為圖財害命者將其冠以數種美名宣揚,此一傳十十傳百。部州一時混亂。民心散漫,因香而亡者更不在少數。朝廷察覺有異,耗費了極大心力鎮壓曼陀羅香的買賣與來往,更為之立起約束的律法,終使曼陀羅香斷流于市——而當年督辦此事者正是皇帝。
【作者有話說】
二更在下午三點=3=
第32章 (二更)
◎怒火。◎
皇帝為掌皇權隱忍二十四年, 通往皇座之路荊棘遍布,他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走至今日。一切威脅他手中江山的東西于他來說莫過除之而后快。曼陀羅花如是。而這些年有關于此花的條法不斷變更嚴苛,為的便是震懾民眾, 以重刑斷絕曼陀羅花流動世間。可如今民間規禁,宮中卻橫出,簡直如同赤/裸裸地藐于帝皇。
這般的認知令皇帝格外憤怒,但他亦明白。容笙勢單力薄,根本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獲得曼陀羅花。
長久的沉靜。狄婕妤心中算計正在轉圜。還未能得做出反應。皇帝視線轉落她身上,嚴聲質問:“可是你?”
他目光中晦暗莫名, 瞧得人毛骨聳立。狄婕妤脊背一寒。連連搖首:“妾身不敢。”
曼陀羅花是為禁物。公卿世家尚不敢碰, 遑論她一個依附皇后的正三品婕妤。狄婕妤登時伏低身軀。卻也不能做多解釋。
情勢混雜。說多即錯多。
得到狄婕妤回話。皇帝沉默片刻, 瞧著狄婕妤神色慌亂, 眼中觀量之色閃爍。睇一眼洪太醫手中的暖爐, 皇帝對崔公公擺手吩咐:“你帶人去搜。”
他當年督理肅清曼陀羅香,所見曼陀羅制成的香片香珠眾多。袖爐當中的相片雖焚燒過半, 但依然可見端方,必定是宮外那些九流走蛇所制。如是這般,曼陀羅的香片必然不會只有這手爐里的零星半點。
搜宮。兩個字沖脫腦海,狄婕妤再也無法維持面目上的鎮定,噗通跪在皇帝身前,哀戚地凝眉,言語凄楚:“陛下不信妾身么?”
她十四歲嫁于皇帝, 比之謝貴妃與皇后更早入府。跟隨皇帝的歲月也是最長。她的秉性皇帝不可謂不了解。她如今已然洞徹此事為針對她的一個局,只是她仍不知此事當中各人所居角色為何。便一直不敢貿貿然行事——但皇帝此時讓崔公公搜宮, 必然是曼陀羅香不止眼前這些。而按謝貴妃的手段……此事怕是已步入了最可怖的田地。
唇畔緊抿。狄婕妤認定此事為謝貴妃主使, 余光睇往下方端坐著的謝貴妃, 面上莊重, 死死咬牙。
崔誦翁領著千牛衛前往受厘宮,但狄婕妤身旁亦非無人。只她一聲冤屈,她宮中的掌事喬姑姑便悄悄隱入宮妃群中,急急往受厘宮趕去。
皇帝未曾再語。下座太監捧上一翁熱茶。茶水上薄霧飄渺,皇帝抿一口,那些虛煙便被吐息打亂,散在皇帝的面目上。眉宇威嚴,涼薄之色深極。
便是連求情的路子也給狄婕妤斷了。
容洛一直在窺視上座,狄婕妤觀量猜測她一目了然。輕哂一聲。微微偏轉開眼,她瞧見容明轅在身邊正襟危坐,眉目擔憂,唇際抿出一絲寬慰的清笑。與他小聲說起話來。
神色悠閑自在。儼然是對皇帝裁決公正,依照寵愛有恃無恐的安心模樣。
皇帝為拉攏謝家,在獲回權勢時給予了她莫大的寵愛。宮中上下在連隱南尚在時不敢沖撞于她,在皇帝當政后更是噤若寒蟬。現下皇帝欲奪更多權勢,為松懈謝家,便又將原有的寵愛面貌加深許多。偶有選秀時初入宮的新人不懂事,以為身為宮妃便高她一頭,皇帝也是干凈利落的處置冷落。這亦是妃位下嬪姬皆要喚她一聲“大殿下”的緣由。
而這般模樣令皇帝頗為放心。容洛得連隱南指點之事他知悉至深。從前連隱南甚有讓容洛對他取而代之的意愿,他此時掌權,便不得不對容洛多做忌諱。也希圖容洛恃寵而驕。
時辰在敘話中過去。崔公公領著左右千牛衛踏入嘉明殿,身后跟了一位金釵年歲的婢女。二人手中各捧一匣,匣上鎖片破碎,顯然是受外力所致。
狄婕妤揚眼過去,登時臉色青灰。一下偏首。她注視眼前磚瓷美麗,沉沉斂下雙眸,唇畔逼出利刃一般銳利的線條。
是她失察——竟不知宮中混入了別宮的奸細!
“陛下。”折膝福禮。崔公公屏住一口氣,將手中的木匣開啟,呈到皇帝眼前。“此為千牛衛與奴婢在受厘宮搜出的曼陀羅花。”
匣蓋掀翻。一片妖冶絳紫曝露眾人眼下。匣中有數十朵被裁去花莖的曼陀羅,寬大的花瓣層層相疊,濃郁的顏色攝人心魂。香氣亦更讓人難以自制。
一朵曼陀羅花便可讓容笙陷入如今境地。數十朵曼陀羅顯然更為可怖。展示一瞬,崔公公便速度迅捷地將匣子合攏,接過婢女手中一枚稍小的木匣。再度打開,幾十片曼陀羅香片橫立與內,每一片香皆與皇帝當年鎮壓部州時收繳到的完全相同。
“原先奴婢是沒見著這一匣的。”扣上扭折的銀鎖。崔公公照實回話:“正欲走時,千牛衛見這婢子遮遮掩掩的不自在。搜了窗欞,這才發現這一匣香片。追問之下……奴婢方才知婕妤原是常用此香。”
“公公莫要胡言亂語!”狄婕妤登時失色,昂首撞上皇帝晦暗莫名的目光,思緒乍一紛亂。好不容易抽出一縷清醒,她斬釘截鐵:“妾身從不敢有這般害人的東西!定是那婢子胡編來害妾身……陛下!”
“西音不敢。”驀然被崔公公推到前方。女婢與狄婕妤相視,余光掃見何姑姑陰惻眼色,怯怯向著皇帝福身。
她便是被何姑姑收買的受厘宮婢女西音。早前何姑姑自盛太醫手中拿到曼陀羅香,便徑直交到了西音的手上。西音十分貧苦,宮外只有一個叫純修的妹妹。純修嫁給一位商賈為妻,卻被側室陷害休棄。而后驚覺有孕產子,靠西音接濟與繡帕為生。何姑姑看中此點,搏去信任后便將是她領到了容洛面前。
容洛自然不會拒絕。宮外令謝家安頓好純修母子,即托付了西音辦好此事。
皇帝端視西音片刻,冷聲道:“說。”
西音從未得這般近的看著皇帝,陡然一聲抖落。心中駭怖,念著容洛不會損害她性命的承諾,屈膝跪拜,句句字字皆為何姑姑所教:“奴婢……奴婢原也不知娘娘賞用的是曼陀羅,只是常見娘娘申時關閉門窗,又見公公問話,這才想著將此藏起……其余,其余奴婢便再也不知了!”
當時受教簡單,但如今真對皇帝說出,實在是讓她心肝悸動。生怕后一刻龍顏大怒,死刑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