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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一句話說的情真意切。后一句話未說完,容洛便聽出了試探之意。
稍稍望他一眼,容洛臻首輕搖。將話打斷:“計雖是我所出。但實行并非是我。這一切終究還是你自己親力親為的功勞。況且,當時你便用寒菊圖與我換了計謀不是?現今卻又說計是我所出。莫非是心疼那幅畫好看,想同我要回去?”
話里三分玩笑七分對此不以為意的寬量。直白得教他滿面窘紅。連忙認錯:“皇姐莫怪……明蘭也是聽聞母親說了皇姐的意愿,這才、這才……”
“我并未責怪你。”厲美人會將一切托告于容明蘭,是她意料之內。這母子二人極其同心,彼此又互相依靠了多年。倘使厲美人不說出一切,那才是怪異。用紙鎮壓起風吹翻飛的書頁,容洛笑問:“倒是你,不怪我算計于你么?”
容明蘭搖首:“明蘭并不怪皇姐。皇姐是想為謝貴妃增添助力,這并非壞事。何況皇姐之計如我心愿,得將母妃接回宮內,兩全其美……”
凝視他一眸,容洛斂眉:“我原以為你會怪我。畢竟皇后養育你這些年。向氏亦算是你靠山。”
“靠山?”二字入耳,容明蘭眉頭緩緩擰起,“她處處想要轄制于我。向氏更是——”話語斷裂,容明蘭自覺諷刺,喟嘆:“一言難盡。”
容洛付之一笑。向凌竹諸人的意愿哪里用得上“一言難盡”四字?向凌竹抱養他膝下,無非就是想在他登基后垂簾聽政;而向氏則是鉗制于他,令他寸步難行,不得不依附向氏。尤如菟絲,離則立死。
“那賤人不過一個寶林!憑何住在母妃住的宮中!”
才欲再說些什么來寬慰他。一聲歇斯底里的怨懟從望月臺外揚了進來。尖細的聲音若幼鼠哀鳴,叫的瘆人。
宮中日前受封寶林者唯有四人,四人中三人性子敦厚或沉靜,不至于招來哀怨。左右思索,也就剩下了新進宮的孟云思。而對孟云思有恨意的皇嗣,唯有容笙。
容明蘭初初歸宮,不知情勢。伸手勾起竹簾。看容笙與容樂二人步上游廊,容笙走在前頭,一身桃紅艷不過她話中的怒氣。
“寶林?”他偏首。十分不解,“可是父皇近日新封的那位孟寶林?”
容洛緩緩頷首,“孟寶林受皇后指點,日前盛寵。住進了戚婕妤曾住的永春宮,容笙十分氣結。”從竹簾望出去,瞧了一眼容笙身后面色鎮定的容樂,伸手將書卷與紙頁一同合起,用玉鎮壓下,“容笙即來,你且回去吧。她如今是狄婕妤的女兒,若被她知曉你與我相見商議,怕是皇后要為難你。”
亭亭裊裊的起身,她又囑咐道:“這些時日還有許多事要做,你若不想被向氏鎮壓,不如借這一時的功勛,在朝中物色能為你所用的人——謝家的家臣亦可。”
謝家功威幾可震主。容明蘭望著容洛,稍稍沉首。心上掠過此念,便被她一眼看穿。
“不必懼畏謝家。你往后手里也會有許多權臣。”挽了挽披風。容洛眉眼里驟然現出溫善的笑意。“謝家不過之一而已。”
話中有深意。容明蘭少許一愣。隨即明悟,輕輕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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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洛從望月臺上下來時。容笙一眼便瞧見了她,滿面瞬間煞白。
她自對孟云思有恨,卻也不敢高聲宣揚于人前。今日不過是聽聞容樂形容孟云思這兩日受寵的姿態,一時恨極,才想趁著望月臺無人的時候發泄。怎想容洛卻并未離去。
今時今日她已是狄婕妤的女兒。狄婕妤比之戚婕妤,幾次加害謝貴妃的手段更為高超,傷人亦更是可怖。母親如此,她現下本當謹言慎行,不應露馬腳給謝氏黨羽。可沒成想——恰恰是被容洛聽聞。
咒罵嬪妃要受宮規處置。倘若容洛將此事告知謝貴妃,她必會問責狄婕妤……才到新母身邊便闖下大禍,不知往后皇后會怎樣冷眼于她。
緊咬唇側。容笙心在腔中慌亂地上躥下跳,思緒電轉間聽聞容洛嘲諷。
“五妹舌頭當真靈巧。”容洛攏著披風下來,路過她時腳步微頓,卻并未藉此為難于她。只是輕眄一眸收眼,而后哂笑,“但大約也只能這樣不甘了吧。”
容笙失言,本該收斂。可容洛話語出口,猶如利刺一下扎進她心中不可觸碰的地方。讓她禁不住的暴怒。
戚婕妤身死一事,使容笙這些時日痛極。她十分怨憎自己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外祖,責備自己不如容洛一般受寵,沒有那樣這樣的理由足夠使皇帝放過戚婕妤。讓戚婕妤背負著“通奸”的罪名活活被縊死,尸身在冷宮里被老鼠噬咬殆盡……而她明知一切主使,卻連報復的膽子都不敢有,連宣泄也只能趁望月臺無人。
簡直無力至極、窩囊至極。
怒火似炮仗一般點燃。容樂伸去拉她的手未觸及她衣衫,便見容笙幾步撤過身。大步行到容洛的身前,滿面憤怒,揚手便欲往容洛臉上打去。
驚呼一聲“不可”,容樂望著容笙打下去的手在半空停下。
佇立游廊當中。容洛視線自她素凈的手掌滑到怒燒赤紅的面上。眼波平靜,底下暗藏潮涌:“若是不敢打。便不要做出這樣的姿態來。你如今不過一個失了母親的公主,可擔不起打本宮的罪名。”
容洛言語已是明擺譏嘲。盍宮皆知她失了母親,卻念著狄婕妤的面子,無一人敢在她面前這般撕開傷疤。更遑論容洛還在其上灑了一捧粗鹽。
“容洛——”
容笙陡時臉色巨變,雙眸的角梢瞪大得幾乎要撕裂,胸脯迅速起伏,她高聲怒叱,一耳光便要繼續落下去。
但容洛豈會讓她如愿。左手擋下她打來的動作。右手立即捏上了容笙的下頷,猛向前一送。將她推落在地。
動作暢利。容笙不曾有過防備,愕然摔倒在游廊的石板上,冰涼穿透衣衫。容笙眉眼滯頓,黑影自身前籠下。
“冤有頭,債有主。容笙,誰害了戚悠,你就尋誰的麻煩。本宮可沒閑暇陪你虛耗。”翦水雙瞳與杏眸相對。容洛眉眼里顏色懨懨。“你既恨極害了戚悠的人,那除卻報仇也沒有其他方法——畏懼仇敵,卻敢暴虐他人,并不能為你開解,只是在提醒你鼠輩無能罷了。”
意圖激起容笙憤恨的話語擲地。容洛微微側身示意容樂安慰挑唆。撫平軟氅褶皺,一路離去。
望她走出竹林。容樂眉心輕蹙,看向坐地埋首于臂膀間哭泣的容笙,輕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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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明蘭歸來第二日便至下元。下元節是沐齋祭祀的日子。這日皇帝與所有嬪妃皇嗣們將沐浴更衣,身著簡素,在廟堂里祭祀先皇。而后前往天壇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往年下元日都已深秋。今年的秋至更早亦更寒。從司苑司送來的鮮花在外曝晾了一陣,花葉上的露珠便凝起一層霜氣,觸之冰涼。何姑姑知天冷,早起過來讓容洛換了水藍色的長襖襦裙,外間抱了一條白狐皮的梨花大氅。不用袖爐也萬分暖和。
辰時三刻出了宮門,在建章宮攜了容明轅前往太廟。一路上又是一陣興奮言語。
其實原先眾人應當在長樂門聚首。只是今日天氣驟變,皇帝擔心容明轅畏冷,便差了人來告知她,讓她晚一步領容明轅去太廟。
假若不是她已經知曉容明轅并非她親生弟弟,怕是也要向外人一樣,覺得皇帝寬待謝家,愛顧謝家外孫了。
歩輦搖晃出了長樂門。沒多時,巍然莊嚴的太廟便坦于眼前。
斗拱飛檐,紅漆大柱。臺前空闊,衛兵林立,除了偶時執金吾巡邏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其余時辰連一句私語也不曾有過。肅穆駭人。
容明轅被莊凝的氣勢震懾,小心翼翼地扯著容洛的衣角,跟隨他步進廟堂當中。
外面闊然而肅穆,廟里卻是不一樣的境況。皇帝與宮妃早已到達堂中。各人腳邊放著一個祭拜用的蒲團。因容洛與容明轅未到,此時諸人正一齊站于廟堂當中,輕聲的相互敘話。言語間都極盡控制聲調,對廟堂飽含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