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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長壽路,我爸爸媽媽家里,他們并不寂寞,尚有一犬一鳥相伴。咖啡色猛犬布萊爾,已入耄耋之年,遺傳撒切爾夫人之忠誠,吠叫兩聲,被我媽媽用鏈條圈起來。還有一羽鷯哥,“鉤子船長”遺產,年邁卻話癆,咋咋呼呼,相得益彰。張海立了玄關,不敢踏進客廳,我媽媽叫他穿了拖鞋,坐了沙發,請他吃杯熱茶。我媽媽翻出一只學習機,擦刮拉新,適合幼兒園小朋友,我兒子讀了小學,沒機會用了,正好送給張海的女兒。三室兩廳,我爸爸騰出一間客房,陪保爾.柯察金吃香煙,問他哪根神經搭錯,親生兒子都不認得?保爾.柯察金捶自家頭頂心說,我只吃半杯紅酒,一點都沒醉啊,一只只手機對了我,腦子就煞一記啊,空空蕩蕩,連自己是啥人都不曉得了,不認得老婆,不認得兒媳婦,親兒子立了眼門前,只想起一個名字,大疆,真是昏頭了。我爸爸問,老早有過這種情況吧?保爾.柯察金說,有一趟,小東剛讀中學,我么剛剛下崗,心里不適意,老酒吃醉了,先是叫錯老婆名字,接了叫錯兒子名字。我爸爸說,你叫了前妻跟大兒子名字?保爾.柯察金苦笑說,我老婆脾氣你曉得的,當場翻毛腔,抄起拖把打人,拿我關了房門外頭,寒冬臘月,夜里流浪,我跑到廠里值班室,碰到神探亨特,兩個男人擠了一張床,慘啊。我爸爸笑了說,你啊,就這點出息。保爾.柯察金說,我以為老早忘記了新疆,忘記了頭一個娘子,頭一個兒子,原來忘不掉啊。我爸爸說,人老了,就是這樣子,今日發生事體,轉身就忘記,幾十年前老黃歷,記得煞煞清。
翌日,我送保爾.柯察金去醫院,專家門診排隊一上半天,確診阿爾茨海默癥。醫生以為我是家屬,跟我講了半個鐘頭,老年癡呆癥分為三階段,保爾.柯察金還在第一階段,就是忘性大,特別是眼門前事體,前講后忘,不只是黃魚腦子,簡直是金魚腦子。保爾.柯察金一輩子精明,戇進不戇出,從沒吃過虧,除掉買春申廠原始股,也不過損失一萬塊,這趟晚節不保,為了兒子結婚,輕信老兄弟女婿,鬼迷心竅,就像被人拍花子,下了蒙汗藥,一輩子積蓄,統統摜進去,也是老年癡呆癥表現。還有是社交困難,無論多少活絡的人,生了這種毛病,馬上變得木訥,發呆,出門分不清方向,走路頭頭轉,甚至迷路,保爾.柯察金完全符合以上癥狀。第二階段,中度癡呆,小時光記憶也落掉了,眼睛看不清,耳朵聽不清,講話都不清爽,穿不來衣裳,吃不來飯,脾氣暴躁,說翻面孔就翻面孔,還會小便失禁。到了第三階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等于返老還童,回到小毛頭階段。還不如老毛師傅晚年,就算要人照顧,至少腦子清爽,還曉得立遺囑,辦公證,具有民事行為能力。最后就是昏迷,死于感染之類并發癥。下半天,保爾.柯察金兒子才趕到。聽到老年癡呆癥,小東問醫生,可以住醫院吧?醫生講,第一階段,病人還不好住醫院。小東說拜托我送老頭子回家里。我說,到底啥人是兒子?小東說,阿哥,幫個忙,我沒辦法,巴厘島度蜜月,現在要去機場,專車上坐了新娘子,就等在樓下。小東揩揩眼淚水,貼了保爾.柯察金耳朵,只講兩個字,活該。
四
3月,驚蟄,老法里講,春雷震,桃花開,黃鸝鳴。我家鷯哥卻講“把廠長捉回來”,揚州話,聲若洪鐘,惟妙惟肖,以假亂真。我爸爸說,老毛師傅給這只鳥托夢了。我跑到陽臺上,十七歲老鳥,一動不動,每隔兩分鐘,憋出一泡屎,堆起三寸高鳥糞,卻沒講出一句話來。倒是老狗布萊爾,蹲在我腳旁,仰天長嘯,狂吠兩三聲。犬科動物世界里,十七歲的布萊爾,相當于老毛師傅高壽,這是我最后一趟看到它。
次日早上,我爸爸跟我媽媽,開車送我兒子上學,回到家里,只有鷯哥講話,老狗布萊爾不見了。這只狗,有撒切爾夫人血統,相當聰明,但聰明過了頭,竟會自己開門,趁了家里沒人,溜出去了。我爸爸去尋狗,我媽媽去調小區監控,看遍每只攝像頭,發覺布萊爾從后門出去了。小區后門靠近蘇州河,我爸爸又沖到河邊去尋,連根狗毛都沒尋著。這一日,我在市委宣傳部開會,接到我媽媽電話,沒當回事體。到了夜里,輪到我爸爸打電話來,聲音里愁眉苦臉。我趕回去,家里燈光暗淡,鷯哥還在吵,我爸爸悶了吃煙,我媽媽也熄角。一看不妙,我一個人到蘇州河邊。晚風徐來,驚蟄輕寒,河水味道,不同于少年光景。穿過綠化帶,我浪蕩在河堤上,有人暗戳戳張網捕魚。我問他,可見一條咖啡色老狗?品種似拉布拉多,又似金毛,更似骨嘴沙皮,簡而言之,串串。此人落荒而逃,以為我是城管,落下一籮筐河鯽魚,翻騰吐泡泡。我放生了一籮筐魚,驚起幾羽白鳥,輕舒雙翅,蜻蜓點水而過,像只魂靈頭,又去尋啥人托夢。我從蘇州河走到長壽路,又走到西宮,碰到一個妙齡女郎,牽了兩條小狗,一條博美,一條泰迪。我問她,可見布萊爾蹤影。女郎嗤之以鼻,罵我亂搭訕,兩條小狗,齊聲向我亂吠。我是落荒而逃,回到河浜邊上,荒涼所在,路燈熄滅,烏漆墨黑,垃圾堆里,困了一具裸體女尸。我先是一嚇,再定睛一看,卻是石膏雕像,撩人版維納斯,長壽路夜總會又裝修了。
回到家里,我爸爸問,能不能到網上尋狗?我說,節哀順變。這一夜,我沒困好。我想,布萊爾會來尋我托夢吧?還好,布萊爾沒來,它的老娘,撒切爾夫人倒是來了。時光回到二十年前,我爸爸帶我去看桑塔納的春夜。春申廠里,這條兇猛母狗,搖了尾巴,蹭了我的褲腳管,兩只狗眼烏珠,竟是眼淚汪汪,鼻頭濕潤,不停打噴嚏。我問它,撒切爾夫人,你想關照啥事體?撒切爾夫人狂吠兩聲,混出一句人話:救救布萊爾。
夢醒,冷汗一身,我復又出門,去尋布萊爾。天色漿白,我到蘇州河邊,忽見每一根電線木頭,貼滿尋狗啟事,上有布萊爾名字,一切特征,走失時間,還有狗的照片,留了電話號頭,既非我爸爸,也不是我媽媽。我撥通電話,原來是張海。電話彼端,張海說,阿哥,布萊爾走失了,我連夜尋了快印店,打了一百張尋狗啟事,跑到師傅家里門口,貼了方圓一公里內,所有電線木頭上。我說,你狠的,忙了通宵吧。張海說,布萊爾是師傅的狗,就等于我的狗,它也是撒切爾夫人的兒子,等于春申廠子弟,我必定要拿它尋回來。
張海等了一個禮拜,一百張尋狗啟事,陸陸續續,被雨水沖碎,被保安撕掉。張海請了事假,日夜在蘇州河邊兜圈子,仿佛人販子,又像江洋大盜,更像變態色魔,直到被警察請到派出所。張海接過好幾趟電話,有人提供線索,惜無照片為證,跑去也是撲空。還有惡人打來電話,講布萊爾已經尋著,索要酬金一千塊,方能告知下落。張海心急,支付寶轉賬過去,從此石沉大海。
我爸爸茶飯不思,游戲也不打了,骨瘦形銷,每日哭一趟,像在老廠長追悼會。張海就來尋我爸爸,陪他走象棋,安慰他說,師傅,布萊爾聰明,講不定去捉廠長了。我爸爸盯了棋盤說,怕是被人捉去,進了狗肉煲店,可它一把年紀,老骨頭老肉,燒不酥,咬不動,不好吃的。我坐在旁邊,實在聽不下去,我說,古代呢,窮人要是老了,做不動生活,就會尋個無人之地,一個人上山,要么餓死,要么被野獸吃掉,不增加小輩負擔,我去湖北等地考察過,此種地方,叫作“寄死窯”,山上挖只洞,自己鉆進去,還有一對窯洞,老夫妻雙雙去死,日本人,也有此等習俗,大導演今村昌平《楢山節考》,得過戛納金棕櫚。我爸爸說,你講布萊爾,自己去尋死了?我點頭說,狗,通靈性的狗,曉得老之將死,便離家出走,尋個荒野角落,等待大限降臨。我爸爸說,我要是快死了,也一個人去山上,去海邊,去鄉下,就像布萊爾,不給你們添麻煩。張海擼掉棋盤,遞出一根香煙說,師傅,不要說戲話了。
布萊爾消失一個月后,清明節,春日遲遲,淫雨霏霏。我在家里寫小說,夜里八點,接到張海電話,阿哥,師傅在我旁邊。我說,叫他聽電話。張海說,師傅困著了,不要叫醒他吧。我說,你在啥地方?張海說,蘇州。我說,哪能會在蘇州?我想起來,這兩日,我媽媽去退休黨員學習團,到皖南事變烈士陵園上墳,順便旅游黃山,我爸爸一個人蹲了家里。我問張海,你能送我爸爸回來吧?張海說,我開了紅與黑,滬c牌照,回不到市區。我說,你給我發個定位,不要動了,我現在過來。
我開寶馬x5出門。雨刷打碎春雨,小長假,高速公路頗堵,剎車紅燈,如在阿姆斯特丹。出上海,再到蘇州,繞過金雞湖,北寺塔下入城,直達滄浪亭,相比十幾年前光景,幾無變化,只是春寒露濃,換了清明時節雨紛紛。按圖索驥,滄浪亭對面,我尋到紅與黑。醫院已經廢棄,形同鬼樓,還掛了發熱門診牌子。車窗搖下來,張海眼烏珠發紅,法令紋更深,叫我不要發聲音。車內后排,我爸爸仰天大眠,鼾聲如雷,太太平平。張海下車,陪我立于屋檐下,對面一池春波,雨點淅瀝,打碎幾尾鯉魚清夢。張海說,阿哥,不要怪我,今日,師傅來汽車改裝店尋我,他背了旅行包,帶了單反相機,要我陪他去黑龍江。我說,清明節到,油菜花開,我爸爸熱昏了。前幾日,我爸爸跟我講過,他現在沒啥志向,只想去黑龍江看看,年輕時當兵地方,趁了還走得動,以后也沒機會了。我爸爸少年時光,是行過萬里路的,雖不曾讀過萬卷書,但也見識過萬種風景。我沒聽他細講過,就算講了,四十年前風景,早已面目全非,像從韓國整容回來的大姑娘,面孔上裹了紗布,腫得像冤大頭。我爸爸戀舊,從黑龍江到春申廠,從死了二十年的老廠長,到紛紛凋零的老兄弟,再到紅與黑,像一鑊子濃湯,腌篤鮮,砂鍋煲,在心里鼎沸,翻滾,發酵,沉淀。
滄浪亭外,煙頭火星閃爍。張海說,師傅還關照我,千萬不要叫阿哥你曉得,更不好叫師母曉得,我只好哄了師傅講,等我買火車票,乘高鐵去哈爾濱,師傅卻要跟我自駕車,坐了紅與黑,從上海開到黑龍江,師傅當過兵的地方。張海一邊講,一邊攤開中國地圖,手指了從上海到黑龍江的一條直線。我說,發癡了。張海說,下半天,我開到蘇州,師傅講要去鳳凰山。我說,不是公墓嗎?張海說,今朝是啥日子?我說,清明。張海說,我外公葬了鳳凰山,師傅順道去上墳,燒了錫箔,冥鈔,黃表紙,師傅抱了我外公墓碑,窸里窣落,講了老多話。我說,他講啥?張海說,講了冉阿讓再婚,神探亨特生癌,保爾.柯察金老年癡呆癥,布萊爾離家出走,師傅最后講啊,一定要拿廠長捉回來。我再看紅與黑后座,我爸爸還在黃粱一夢中,饞吐水拖了下巴。我悶哼一聲,就憑他這樣子?張海說,阿哥不要動氣,掃好墓,師傅講肚皮餓了,我們就到蘇州城里,觀前街吃面,師傅胃口蠻好,排骨,面條,湯湯水水,統統掃光,到了滄浪亭,剛停好車,我一回頭,師傅困熟了,我就給你打電話。我說,你也不早點告訴我,悄咪咪發微信也好。張海說,今日,師傅興致蠻高的,又是上墳,又是拍照片,我不想掃他的興,只好夜里再跟你講。我說,他是想到去黑龍江,心里適意了。張海說,阿哥,你可以買兩張機票,陪了師傅去黑龍江。我說,你不曉得,今年我特別忙,剛剛寫好一本書,一百多萬字《鎮墓獸》還要收尾,同時忙一只電視連續劇,每個周末跑出去簽售,實在沒時光陪他。張海說,師母可以陪他去吧?我說,黑龍江太冷,天寒地凍,現在水面還結冰吧,我爸爸要是想去海南島,到三亞曬太陽,我馬上買兩張機票,訂五星級酒店,我媽媽陪他一道去。張海說,師傅不歡喜海南島,太熱,太濕,太陽旺,吃不消。我說,張海,你比我更加曉得我爸爸嘛。張海說,阿哥,對不起,既然你最近忙,抽不出時光,只要你同意,下個禮拜,我陪師傅去黑龍江,乘火車,我保證一路平安,住得好,吃得好,不會受冷,開開心心回來,了卻這樁心事。我說,我不同意。張海悶了一記,久不言語。兩個啞子對峙,還是張海先開腔,阿哥,你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清醒,從來不醉。我說,我不吃煙,不吃酒,的確太清醒,但我也醉過,在夢里,鬼魂托夢之時,謝謝你,打電話通知我,但是今后,我爸爸要是尋你,請你馬上送他回來。張海說,你有啥擔心?我說,沒啥。張海說,阿哥,我答應你。我說,感謝。我伸手出屋檐,接了幾滴清明雨水,透心涼,滲進手掌紋路,漫延,流動,四散潰逃。我心里癢,實在摒不牢,必須要講了。
我說,有一個問題。張海說,阿哥,盡管問。我說,當年,春申廠職工集資買原始股,廠長來我家里談過,但我爸爸不同意,一分銅鈿也不肯出,但沒過幾日,我爸爸回心轉意,股市里掏出五萬塊,眼皮不眨,集資入股,他頭一個出鈔票,冉阿讓,神探亨特,甚至保爾.柯察金,都買了原始股,最后被廠長騙光,一分也沒回來。張海說,因為這樁事體,廠里還有不少人,埋怨過師傅,講他沒腦子,還講他跟廠長串通,皆是瞎三話四。我說,我爸爸受了冤枉,心里苦,十幾年了,不肯講原因。張海手摸紅與黑車頭,悄聲說,阿哥,廠慶后,也是一個落雨天,師傅在車間里問我,想不想去新工廠。我想去啊,廠長答應我,只要工廠搬到汽車城,我就變成正式職工,簽訂勞動合同,跟師傅一樣捧鐵飯碗,我外公也能安心去翹辮子了。我說,我爸爸是為了你,才買了五萬塊原始股?張海說,阿哥,師傅叫我不要告訴你,怕你不開心。我說,我爸爸為啥對你這樣好?張海說,這只問題,我也問過師傅,但他不講。相隔車窗,我望了我爸爸,他還困了熟,手腳蜷起來,返老還童姿勢,倒像他的孫子。我再看張海,有一句話,頂了喉嚨口,像一口濃痰,一根魚刺,剛要吐出來,我爸爸醒了。
拉開車門,我爸爸困死懵懂問,小海啊,黑龍江到了?我說,蘇州到了,不要作了。我慢慢交拖他出來,回到我的車子上。張海開紅與黑,我開寶馬x5,一前一后,頂了夜雨,離開滄浪亭。霓虹尚明,北寺塔影影綽綽,望了紅與黑的車尾燈,我爸爸說,去啥地方?我說,回上海。我爸爸沒了志氣,點一支煙,短信鈴聲響了,他看手機,香煙落下來,煙頭燙到衣裳,燒出一只洞眼來。我教訓他說,當心點啊,叫你坐車不要吃香煙,差點點闖禍。我爸爸定怏怏說,雯雯發來短信,神探亨特挺不過今夜了。
零點,清明節還沒過去,車子開到醫院樓下。這一鐘點過來,多是來送最后一程,我爸爸腳骨有點發軟,想是兔死狐悲。我陪了他上樓,電梯慢得嚇煞人,一層層上去,心也一層層蕩起來。當中停了一層,推進一副擔架床,白布頭蒙了死人,送往太平間。我跟我爸爸縮了角落,終歸還是怕死。逃出電梯,icu病房門口,冉阿讓已經趕到,坐了走廊發呆。我爸爸問保爾.柯察金呢,冉阿讓說,小東拿他送去養老院了。我爸爸說,張海沒來吧?我說,他開車帶了你一天,太辛苦了,讓他回去休息吧。
雯雯讓我們進病房,一看到老兄弟,我爸爸直嘆氣。神探亨特本有一米九,兩百斤分量,虎背熊腰,現在只剩一層皮,不到八十斤,猶如僵尸。查出胰腺癌起,他是硬撐了三個月,吃了老多中藥,各種偏方,從老太婆汰腳水,到小姑娘漱口水,倒有一點點回光返照。前兩日,雯雯跑到玉佛寺門口,請一位盲眼大師算命,還有二十年陽壽,雯雯驚出一身冷汗,講好的五千塊酬金,只付一半,拔腳跑路。醫生叫雯雯出去講兩句,神探亨特拉了我說,駿駿啊,我的銀行存折,上交老婆女兒了,我還送得出手的,只有幾十本郵票簿。一個人的興趣愛好,往往跟體形相反,我小時光,神探亨特經常跟我爸爸交換郵票,像小學生交換香煙牌子,拿了放大鏡,小鑷子,把玩花花綠綠小紙片。大限將至,神探亨特本想忍痛割愛,賣掉郵票,換個幾十萬,補貼女兒虧空,畢竟女婿還蹲了監牢。我請人評估了他的郵票,僅值幾萬塊。原來郵票也有通貨膨脹,新世紀以來,市場價頻頻貶值,新郵跌破面值,三鈿不值兩鈿。神探亨特不舍得賤賣,決定尋個好人家,統統送給我爸爸,免得暴殄天物。
神探亨特又說,四十年前,我在崇明島,東方紅農場,插隊落戶,圍海造田,一邊長江,一邊東海,一升淡水,一升咸水,嗆了一道,還能篩出半升沙子,島上沒機器,三萬知青,就數我個頭最高,塊頭最壯,加入青年突擊隊,用鋤頭,用鐵鍬,用扁擔,用籮筐,用兩只手,兩只腳,硬生生填出大堤,排干海水,造出草地,再等幾年,地里脫鹽,就能播種,水稻,棉花,麥子,良田萬頃,碧浪滾滾。我說,崇明島,本是長江泥沙沖擊而來,從一塊咪咪小的沙洲,變成中國第三大島。神探亨特歇了歇,稍微恢復說,第二年呢,有知青生了大毛病,醫生開了證明,便能回到上海,我也動了這個腦筋,每日早上,吃一只生雞蛋,赤膊長跑,風雨無阻,頭一個月,啥事體都沒,反而氣色大好,面孔紅潤,好到農場里小姑娘都來跟我傳紙條,你講作孽吧。我爸爸笑了,神探亨特說,第二個月,我加大運動量,半夜里赤膊跑步,已是寒冬臘月,終歸跑出四十度高燒,醫生一檢查,肺炎,算我運道好,歡天喜地,戴了口罩,裹了棉被,打了擺子,乘船離開崇明。我爸爸說,亨特,算你狠。神探亨特說,回到上海,也是我身體底子好,肺炎一個月就好了,先到江寧街道生產組,再進春申廠,當上工人,后來去保衛科。我爸爸說,亨特啊,你講了這樣多話,好好歇息,明日再講。神探亨特吊了最后一口氣說,我還有一樁心愿沒了。我爸爸心領神會,耳朵湊上去。神探亨特微微一笑,翻翻嘴唇皮。我是一個字都沒聽到。我爸爸回頭去叫醫生,神探亨特閉了眼烏珠,心電圖變成一根直線,人已經走了。
第7章 生離
一
十七年前,我,張海,小荷,講起最想去的地方,張海是米蘭,小荷是巴黎,我是耶路撒冷。我一直沒去過耶路撒冷,今年秋天,倒是去了巴黎。我的《生死河》在歐洲出版,法國xo出版社,幫我安排幾場簽售。從上海飛十幾個鐘頭,到了巴黎,我住十四區,蒙帕納斯公墓隔壁。我想蠻好,這記有人來托夢了,不是神探亨特,就是法國鬼魂。但是不巧,我夢到了廠長。不是車禍身亡的老廠長,而是他的下一任“三浦友和”。
夢里廂,廠長面目不清。我住蒙帕納斯,他住拉雪茲神甫公墓。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倏忽間,墓地開裂,廠長跟我一道墜入幽冥。但我沒醒,不是在蒙帕納斯的床上,而是冰冷的下水道。《悲慘世界》雨果老爹專門留一章,利維坦的肚腸,就是講巴黎下水道:陰渠,是城市的良心。廠長也在下水道,他伸出手來,冰涼的手,死人的手。廠長問我,小荷還好吧。我說,小荷蠻好,生了女兒蓮子,你的外孫女。但我不敢講,“山口百惠”已嫁給了冉阿讓。廠長又說,你是蓮子的爸爸?我說,我不是,張海才是。廠長說,張海在啥地方?我說,張海還在上海。廠長說,你是老蔡的兒子。我說,你還認得我?廠長說,你快走。話音未落,一陣污穢之氣,仿佛泥石流滾滾而來。成千上萬的老鼠,密密麻麻,不是迪士尼的米奇,而是邋遢大王的老鼠,身坯粗壯油膩,尾巴如細長鉤子,瞪了紅顏色眼烏珠,從下水道盡頭洶涌而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鼠家族變成利維坦,發出坦克車般轟隆聲,好像德國納粹。廠長說,你先走,我幫你擋牢這點老鼠。我說,你呢?廠長說,拜托你一樁事體,回到上海,告訴小荷,我想她。我說,一定辦到。廠長推了我一把。我被卷入下水道,浩浩湯湯,勢不可擋,沖向塞納河。最后一眼,我看到一團火星子,像自來火點煤氣灶,幽藍火光,燒著廠長白頭發,變作沖天火炬。老鼠大軍沖到他身上,燒成灰燼,驚天動地慘叫,像薛西斯碰上斯巴達,霸天虎碰上擎天柱。下水道變成焚尸爐,廠長皮膚焦爛剝落,露出森森白骨,燒成滾燙焦炭。是夜,臭味遍布巴黎,拉雪茲神甫公墓,蒙帕納斯公墓的死人們,紛紛打開棺材,爬出來喘口氣,連著盧浮宮的麗莎女士,也捏起鼻頭,皺了眉頭,流了眼淚水。
醒了。我懷疑還在夢中。爬起來,開窗門,好像有燒焦氣味。巴黎的黎明,由藍泛白,蒙帕納斯公墓,鳥鳴聲聲,有人早起來獻花。漫長的托夢生涯當中,我碰到過最恐怖的托夢。但廠長要是死了,老毛師傅臨終遺言,從此一生一世,再沒人能完成了。西上甘肅祁連山,南下香港尖沙咀,我跟張海走了萬里路,尋著狄先生,香港王總,千辛萬苦,全成無用功?豈不喪氣,奪志,荒誕?轉念思忖,天道輪回,因果報應,借得一句電影臺詞“他的腳上滿是細菌,嘴上滿是魔咒”,廠長害了春申廠灰飛煙滅,終究得了報應,倉皇流竄,不能葉落歸根,變作孤魂野鬼,晃蕩異國山河,封死在巴黎下水道,鼠輩為伴,魂飛魄散。至于一百萬集資款,我從沒想過能拿回來。如何才能證實廠長已死?香港九龍深水埗,王總在萬寶路香煙紙頭上,抄過一個溫州朋友電話號碼,此人早已移民法國,定居巴黎,只要尋到這位溫州朋友,就能尋到廠長“三浦友和”。我現在懊悔,這張香煙紙頭,留在張海手里,我未及備份。巴黎是個大千世界,匯聚各色人種,中國移民當中,大半皆是溫州人,叫我到啥地方去尋此人?永別了,廠長。
巴黎簽售完畢,我又去布魯塞爾,雷恩等地簽售,跑了幾家大學,當地孔子學院。回國前一夜,有人加我微信。竟是小荷,頭像是她本人,冉阿讓推給她的。加好微信好友,小荷發來一條:哥哥,有空見面嗎?我說,我在巴黎簽售,明日回上海。我一看手表,夜里十點鐘,巴黎時間,上海還是下半天。小荷尋我做啥?我想到張海,半年沒聯系過了,神探亨特追悼會上,我都沒看到他。我困不著了,立馬翻身,給我媽媽發微信,問我爸爸在家里吧,我媽媽告訴我,我爸爸蹲了家里,跟孫子菜包一道打游戲,殺得天昏地暗,剛剛吵過一場。我媽媽問我啥事體,我放心了。小荷回了微信說,哥哥,打擾你了,祝簽售成功。我蠻想告訴小荷,你爸爸已經死了,死在法國巴黎,已來尋我托夢。但這一句,橫豎吐不出來。就算講了,小荷會相信嗎?巴黎夜里喧囂,樓下咖啡館,人聲鼎沸,紅男綠女,及時行樂。我決定給張海發條微信,想了半天,橫編輯,豎編輯,刪了幾十個字,好幾個標點符號,只得一句,你好吧?剛發出去,便跳出提示“張海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后,才能聊天”。我被張海刪除好友了,我捏了手機,吹了巴黎夜風,發呆好一歇。關上窗,定好鬧鐘,困覺。
次日,我在巴黎登上飛機,顛簸降落之時,已是上海秋夜。相較出發之日,天又涼了一層,淅淅瀝瀝落雨。剛下飛機,我已眼皮瞌,收到一條微信,小荷發來語音,她說,哥哥,明日有空吧?我回一句語音,非要見面不可?要有事體,可以打電話。小荷回語音,不好打電話,我有一樣重要物事,必須當面交給你。我暫不回,手機揣了口袋,轉盤上提取行李,出了機場,再上專車。窗外,雨點變成瀑布,一條條劈下來,拿光影打散,顏色打散,模糊風景,就像托夢。我打開微信,問小荷,哪里見面?隔一分鐘,小荷回復三個字,忘川樓。
二
這一季節,衣裳一點點加起來,植物還是翠綠,秋褲尚在衣櫥,厚襪子在困覺,身在春夜錯覺,可惜落英繽紛。順便老天爺收人,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無一例外,皆是秋天走的。忘川樓,恰是旺季中的旺季,從蟹腳金黃的秋分,再到寒露,到霜降,直到立冬跟小雪,追悼會一場接了一場,火葬場晝夜不停燒人,豆腐羹飯生意絡繹不絕。
今宵,忘川樓辦酒水,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喪事幾乎辦成喜事。底樓只有幾桌散客,小荷等候多時,不施粉黛,面孔圓了,白光流溢,雙頰緋紅。她又改了發型,清湯掛面,遮了眉角疤痕,就差一副黑袖章,要跟樓上唱和。我說,見面就見面,為啥要在此地?小荷說,哥哥,你怕不吉利?我說,小看我了,寫了三十幾部懸疑小說,我會得怕?小荷說,我第一趟認得哥哥,還有張海,就在此地。我說,1998年,一個春夜,老廠長追悼會后,在忘川樓吃豆腐羹飯。小荷說,我只有八歲。我說,我們一道吃的第一頓飯,我們跟張海的最后一頓飯,大概也會是此地,不是我送他,就是他送我。這一句,我是講得大不吉利。小荷低低太息,只講一句,張海走了。我的手一抖豁,打翻茶杯,臺布濕一大片,滴滴答答到褲子上,還好不燙,反而冰冷。小荷遞給我餐巾紙。但我不揩,盯了她眼烏珠,不像是開玩笑。我說,張海走了?真的走了?上海話語境中,人死就是走了。最近兩年,走的人實在是多,老毛師傅走了,神探亨特走了,逃亡十七年的廠長也走了,何況這個秋天,正是適合“走了”的季節。小荷說,真的走了。我心一涼,嘴唇皮發抖說,哪能走的?我是悲從中來,心想張海走了,大概有幾種可能——生毛病,必是相當兇險,比如神探亨特的胰腺癌,更加快的,心肌梗死,眼烏珠一眨,沒啥苦頭,人已走了。但張海年紀不大,平常身體蠻好,老毛師傅中風半身不遂,都能活到九十幾歲,張海不可能這樣輕松走了。我想起紅與黑,汽車城路況復雜,好幾條高速公路,外地來的集裝箱卡車,特別土方車相當野蠻,出過蠻多事故,難道張海步了老廠長后塵?一樣粉身碎骨?畢竟是1993年出廠的老爺車,兩度開膛破肚,回爐再造,剎車片,油箱,發動機,任何一樣出問題,都會開進鬼門關。原來如此,張海已經辦好追悼會,豆腐羹飯就在忘川樓,故而小荷約我在此見面。可是,我爸爸沒跟我講過,還是小荷沒通知我爸爸?實在沒道理,就算小荷不講,冉阿讓必定會講。還有一點,要是張海走了,不管走到天堂還是地獄,他一定會給我托夢。思來想去,想到二十年前,想到心里發悶,眼圈發紅。小荷拍臺子說,哥哥,你想到啥地方去了?我說,你不是講,張海走了?小荷說,是他走了,不是人走了。我說,你再講講清爽,張海還活了?小荷笑出來說,我的老公,當然沒死,我也沒做寡婦。我拍拍胸口說,嚇煞我了,張海走到啥地方去了?小荷說,哥哥,等一歇再跟你講,今日我尋你,不是為張海。我說,你講有一樣重要物事,必須當面交給我,不要吊胃口了,是啥寶貝?小荷說,不要急。
小荷給我倒飲料,給自己倒啤酒,打開拎包,取出一只大信封,厚得像只棺材,裝得尸體胖大,就要撐開棺材板,尸液橫流到餐桌上了。我說,這啥意思?她拿信封推到我眼門前說,哥哥,你自己拆了看。我先看四周,確信沒人偷拍,便用手擋了別人視線,慢慢交拆開信封。紅顏色鈔票,一面人民大會堂,一面領袖像。總共七沓,每沓一百張,皆是新鈔票,皆有銀行封條紙纏繞,再加半沓零碎,七萬五千塊。人民幣油墨氣味,混了葷素菜色氣味,香煙味,酒精味,油煙味,嘔吐胃酸味,廁所間五谷輪回味,門口火盆灰燼味,裊裊撲入鼻孔。
小荷說,十七年前,春申廠職工原始股,當時集資一百萬,這是你爸爸的一份。我搖頭說,我爸爸只出了五萬塊,哪能變成七萬五?小荷說,兩萬五是利息,要是覺得不夠,還可以加。我說,我不要利息。小荷說,不作興,本金跟利息都要還,一個人,一分錢,都不能少。我說,鈔票哪能來的?難道賣房子?小荷說,房子已經出手。我說,甘泉新村房子賣掉了?你跟女兒住啥地方?所以張海才跑了?小荷說,不是甘泉新村,是莫干山路老房子,去年多虧哥哥幫忙,房子產權才歸了張海。我說,不要謝我,是老毛師傅給我托夢,幫忙的是小王先生。小荷說,兩個月前,老房子等來拆遷通知,張海跟拆遷辦談判,簽了補償協議,總共五百萬。我驚說,莫干山路老房子,我不是沒去過,又破又小,一間房加上小閣樓,不超過三十平方,要是五百萬,每平方算下來,竟有十七八萬?小荷說,不算貴,地段在市中心,周圍樓盤單價十萬,戶口簿里人頭多,我跟蓮子都遷進去了。我背后一緊,自己吭哧吭哧寫一本書,號稱暢銷,多少不眠夜,卻不及一間破爛老房子。小荷又說,老毛師傅過世后,張海跟舅舅阿姨們簽過協議,一旦老房子拆遷,只要在戶口簿上的親眷,都能分到拆遷安置款。拆遷辦也是爽快,五百萬到手,張海主動后退一步,分給舅舅阿姨們一百萬,這記沒人吵了,還剩下來四百萬。我說,不容易,蠻好。小荷說,好啥啊,親眷是擺平了,但我婆婆又來鬧了,她從江西跑到上海,伸手問兒子要鈔票,要從四百萬里分走一半。我說,這不對的,老毛師傅遺囑,遺產直接留給外孫,張海娘是沒份的,必須要得到張海同意。小荷說,張海這人脾氣,哥哥你曉得,他跟啥人都能相處,唯獨沒辦法跟親娘過日子。我說,這倒是,張海娘脾氣嚇人的。小荷說,自從我跟張海結婚,我婆婆只回來過兩趟,一趟是蓮子出生,我坐月子,第二趟是外公辦喪事,除此以外,再沒來過上海,一直蹲在江西,好像忘記還有個兒子,還有個孫女了,她這趟回到上海,先占了莫干山路房子,不讓拆遷隊動手,又堵了甘泉新村,不準我跟蓮子出門,我是拿她當作婆婆,一直叫她媽媽,沒講過一句重話,還勸張海不要跟親娘翻面孔,我婆婆倒好,講我挑撥母子關系,要拿張家房子鈔票卷走。我說,這個張海娘啊,真想不到。小荷苦笑說,還有更加想不到的,婆婆回來要鈔票,張海不理不睬,她也是不聲不響,自己尋了律師,拿我跟張海告上法庭,要求分割拆遷款。我說,母子對簿公堂?小荷說,娘是原告,兒子媳婦是被告。我說,小王先生介紹的老律師呢?小荷說,腦出血走了。我說,哦,一把年紀了。小荷說,我又尋了律師,官司打了一個月,法院駁回原告全部請求,雖然贏了官司,但是我勸張海,分給老娘一杯羹吧,畢竟婆婆在江西還有老公,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日子難過,缺鈔票了。我說,小荷,你是個好媳婦。小荷說,我是橫勸豎勸,張海終歸松口,分給他媽媽一百萬,婆婆拿著鈔票,想在上海買房子。我說,一百萬,買個衛生間差不多。小荷說,我陪她看了好幾套房子,要么嫌貴,要么嫌小,要么嫌遠,買小菜不方便,將來兩個女兒來上海住,更加不方便,挑來揀去,索性乘火車回江西,買了一套房子,只用八十萬,又用二十萬買了商鋪,給她老公做點小生意。我說,總比買p2p強。小荷說,我跟張海手里,還剩三百萬,我們夫妻商量,又跟我媽媽商量,決定拿出一百五十萬,還給春申廠職工。我說,明白了,五十萬,便是利息。小荷說,其實呢,這點利息遠遠不夠,當時光一百萬,要是買套房子,現在至少漲十倍。我笑說,要是我爸爸的五萬塊,一直擺了股市,現在還有得多少?小荷說,張海做了張清單,當年春申廠職工,每人出過多少鈔票,連本帶利,應該償還多少,全部寫清爽,神探亨特已經不在,我還給他女兒雯雯;保爾.柯察金爺叔,老年癡呆了,還給他兒子小東保管;冉阿讓爺叔,現在是我媽媽的男人,等于左手還右手;哥哥,你去法國一個禮拜,清單上每個名字,每筆鈔票,都已如數奉還,你是最后一筆。我說,這樁事體,我爸爸牽記了十幾年,鈔票我先收下,代我爸爸感謝你。小荷說,是我爸爸做了錯事,我代他講一聲對不起。我說,老早事體,不用提了。小荷說,除了職工集資款,我爸爸在外頭欠債,總共一百萬出頭,之前這些年,我媽媽陸陸續續還了三十萬,好幾個債主,已經聯系不上,自己人間蒸發,這部分有二十萬,能聯系上的債主,合計五十萬欠條,這幫人還盯牢利息,連本帶利一百萬,父債女償,天經地義。我說,幫你算筆賬,拆遷款到手五百萬,親眷們分走一百萬,張海娘分走一百萬,償還春申廠職工一百五十萬,還有一百萬給債主,最后只剩五十萬。小荷說,甘泉新村房子,一直是使用權房,張海掏出十萬塊,使用權改成產權,房產證寫了我跟我媽媽兩個人,張海還給我買了一部上汽榮威,插電混合動力,上了新能源綠牌,用了十萬塊,方便我平常上班。我說,你在江南造船廠上班,從甘泉新村到長興島,確實需要一部車子。小荷點頭說,五百萬散盡,只剩三十萬,張海買了一只教育保險,留給女兒讀書用。
樓上豆腐羹飯,漸入佳境,有人哭喪,有人拼酒,蠻鬧忙。我跟小荷點的菜,卻是越吃越多,越吃越冷,越吃越膩了。蒼蠅嗡嗡飛來,哭天搶地,唱一支支挽歌。我說,張海功德圓滿,他為啥要走?走到啥地方?小荷說,新疆,烏魯木齊。我說,去新疆做啥?小荷說,保爾.柯察金爺叔,得了老年癡呆癥,老婆兒子拿他送到養老院,張海經常去探望,陪他走象棋,吹牛皮,聊國際形勢,講講普京跟特朗普。我嘆說,我不讓張海尋我爸爸,他就去尋保爾.柯察金。小荷說,保爾.柯察金前看后忘,等于黃魚腦子,只有一個地方,記得煞煞清,就是新疆,還有他的大兒子。我說,他的大兒子叫啥?大疆?小荷說,是的,保爾.柯察金天天念了新疆,要去尋大疆,張海當真了,費了好一番功夫,托人尋著保爾.柯察金大兒子。我說,這倒是張海的風格,為了尋廠長,從紅與黑尋起,尋了千山萬水。小荷皺皺眉頭,我心中懊惱,失言提到了她爸爸。我說,對不起,我瞎講了。小荷說,保爾.柯察金要去新疆見大兒子,又不敢被上海的老婆跟小兒子曉得,只好拜托張海,送他去烏魯木齊,張海馬上答應。我說,老年癡呆癥,一個人絕對不好出門,忘記地址跟電話,碰到壞人就慘了,就像我爸爸走失的老狗。我說,你答應吧?小荷說,不好不答應啊,保爾.柯察金爺叔,也是看了我長大的,現在晚景凄涼,我心里也難過,何況他是去尋自己兒子,相隔幾十年,父子重逢不易,我想想自己呢,小學五年級,爸爸就消失了,張海這趟去新疆,是做積陰德的好事體,我要是不準他走,就是我的不對。我說,我飛過新疆,路上四到五個鐘頭,張海有耳水失衡毛病,天上飛是吃不消的,他跟保爾.柯察金坐火車吧?小荷悶一口啤酒說,紅與黑。我說,自駕車?小荷說,曉得你不會相信,張海開了滬c牌照的桑塔納,自駕車去新疆。我說,1993年出廠的老爺車,老廠長就死在它身上,后來重生過兩趟,等于八十歲老頭子,動過兩趟器官移植大手術,要參加馬拉松比賽,危險啊。小荷說,我也這樣勸過張海,別人家自駕車,兩個人輪流開,不會疲勞駕駛,還好幫忙看路,保爾.柯察金老年癡呆癥,非但不會幫忙,反而是個累贅。我說,是,張海實在要自駕車,可以再尋一部新車子。小荷說,張海一定要開紅與黑,他在汽車改裝店上班,這部車子剩下多少壽命,能走多遠的路,他的心里有本賬。我說,保爾.柯察金的老婆跟小兒子曉得吧?萬一發覺老頭子失蹤,他們去公安局報案,算是誘拐吧。小荷說,前兩個月,他的兒媳婦養了個兒子,小東嫌老頭子癡呆,保爾.柯察金只抱過一趟孫子,就讓他自生自滅了。我說,張海一路順利吧?小荷說,他開了紅與黑,跑了五天五夜,已到烏魯木齊,尋著保爾.柯察金大兒子,終歸父子團聚。
樓上豆腐羹飯快散了,賓客紛紛下來,摘掉黑袖章,拔出小白花,有說有笑出門,有人看到小荷落眼淚,當她是參加葬禮親友,還來安慰幾句,有人來給我發香煙,我只好擺擺手。我說,張海啥時光回來?小荷說,張海每日打電話回來,跟女兒視頻通話,哄了蓮子困覺,保爾.柯察金大兒子太熱情了,要帶他在新疆走一圈。我說,新疆地盤太大,隨隨便便走一圈,一個月都不夠呢。小荷說,不會的,蓮子在家里等爸爸呢,下個禮拜,張海就回上海,航班號都發給我了。我說,張海不乘飛機的。小荷說,從上海開車到新疆,沒出事體是運道,可不是福氣,難道他要乘火車回來?我說,張海要是飛回上海,紅與黑哪能辦?小荷說,這部老爺車,干脆留了新疆,進博物館吧。我說,張海不會拋下紅與黑的。小荷說,哥哥,畢竟我是他的娘子。我不得不識相,拼命吃冷菜。小荷吃光啤酒,立起來說,我回去了。我說,我送你。小荷說,我開了車子。我說,你吃了酒,不好再開。小荷說,已經叫好代駕,明早還要上班。
走出忘川樓,蘇州河上,徐徐吹來秋風,拂動小荷頭發絲,像一團黑色亂麻,或者亂碼。此間風光,相比二十年前,初相識的一夜,已是兩個世界。我的懷里揣了七萬五千塊,人民幣發熱,仿佛抱了炸藥包。代駕已到,我送小荷上車。她放下車窗,揮手作別,笑靨粲然,秋風竟勝春風。車窗慢慢升起,變成半透明鏡子,拿她打包合上。小荷的上汽榮威,掛了綠顏色車牌,像一條白顏色鲇魚,滑入黑夜深海。
三
張海回來的日子,延安高架路蠻堵,車子走走停停,我看一眼后視鏡,小荷坐了后排,紅顏色風衣,頭發特別弄過,手舉小化妝鏡,擦粉底,涂口紅,抿嘴唇皮,香水氣味,散于車墊,不好叫我娘子聞著。昨日,小荷下班回到甘泉新村,方向盤打錯,撞了小區墻壁,車子送到春申汽車改裝店。小荷請我幫忙開車,一道去虹橋機場接張海。
五個鐘頭前,張海從烏魯木齊起飛,剛剛落地。開到機場,我等了接機口,一撥撥客人出來,看到新疆同胞面孔,上海旅游團帽子,拎了大包小包,紙箱印了庫爾勒香梨,吐魯番葡萄干,昆侖雪菊。小荷等了心焦,我說,你不要急,去一趟新疆不容易,張海必定在等托運行李。我是橫等豎等,倒是看到保爾.柯察金出來,旁邊有個男人,幫他拉了行李,卻不是張海,面孔陌生,看來比我大幾歲,頭發已敗了一半。我上去打招呼。保爾.柯察金推推眼鏡,搖搖頭,果真老年癡呆。我說,爺叔,我是駿駿。他才想起來,笑笑說,你長得這樣大了?至于小荷,保爾.柯察金完全不認得,連名字都忘記,還以為是我娘子。我說,小荷是張海的娘子,也是廠長的女兒。保爾.柯察金目不轉睛看她,又搖頭說,你誆我了,廠長“三浦友和”千金,還在讀小學呢,哪能會是大姑娘?他又說,駿駿啊,春申廠原始股,你爸爸都買了五萬塊,我是必定要買的,再等我兩日,就能問老婆要來一萬塊,不要缺了我這一份。我只好苦笑,保爾.柯察金的記憶,還留在七十周年廠慶。
旁邊拎行李的男人,主動跟我握手,講一口新疆普通話,此人就是大疆,保爾.柯察金心心念念的大兒子。小荷急了問,張海在哪里?大疆說,昨天一早,張海離開了烏魯木齊,開著滬c牌照的桑塔納。我說,他要從新疆開回上海?大疆說,不是回上海,是去霍爾果斯。我是一驚,霍爾果斯在伊犁州,靠近哈薩克斯坦邊境,一度有全中國最優惠的稅收,我也在那邊注冊過一家公司,可惜從沒去過。大疆看了手表說,不出意外,張海已經到了哈薩克斯坦。小荷說,不要亂講。她拿起手機,卻撥不通張海電話。保爾.柯察金說,真的,張海去了蘇聯,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小荷嘴唇皮發抖說,要是真的,幾天才能回來?大疆說,橫穿哈薩克斯坦,至少一個星期,如果原路返回,從霍爾果斯入境,又要一個星期,再開回上海,還要十多天,順利的話,總共一個月。小荷冷笑說,張海瘋了。保爾.柯察金笑笑說,駿駿啊,你通知你爸爸,還有春申廠的幾位爺叔,今日夜里,我請大家吃飯,大疆買單哦,不好再講我鐵公雞了,我現在手頭寬裕,兒子有本事,開心啊。我說,我開車送你們吧,住哪里?大疆說,錦江飯店,夜飯訂好了,南京西路,新疆菜。
是夜,新疆餐廳,我爸爸,冉阿讓早已等候。小荷沒接到張海,心里怨恨,自然不會赴宴。保爾.柯察金問,神探亨特呢?冉阿讓說,亨特啊,已在西寶興路,鐵板新村。保爾.柯察金跳起來說,走了?前幾天,春申廠七十周年廠慶,他不是好好的嘛,生了啥毛病?還是他在婦女用品商店做保安,碰著歹徒,英勇搏斗,壯烈殉職?冉阿讓說,胰腺癌。保爾.柯察金摘了眼鏡,抱了我爸爸跟冉阿讓,號啕大哭,大疆掏出餐巾紙,幫了揩眼淚鼻涕。烤羊肉串上來,保爾.柯察金招呼大家吃,就算得了老年癡呆,他還是話癆,給冉阿讓敬酒,給我爸爸敬煙,他又講到春申廠,汽車城的新工廠。我爸爸悶掉,不敢告訴保爾.柯察金,春申廠已經沒了。
保爾.柯察金說,張海開了老廠長的桑塔納,送我到烏魯木齊,終歸尋著大疆,我本身以為,大疆會恨我,畢竟是我當年要回上海,拋下了他和他媽,全是我的錯。包房寂靜,只有羊肉香味,繞梁而不絕。保爾.柯察金吃了口老酒,放大喉嚨說大疆媽媽是北京知青,我是上海知青,到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靠近羅布泊的團場,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其實呢,就是騎馬,放羊,開墾荒地,住地窩子,苦啊,我們連隊呢,靠近原子彈試驗場,我經常一個人坐了胡楊林里,思考第三次世界大戰,蘇聯就要入侵。我爸爸拍了臺子說,當時我在黑龍江當兵,也是準備打仗。保爾.柯察金說,我覺得永遠回不了上海,到死也是在戈壁灘,埋了黃沙里,我跟大疆媽媽,還是純潔的革命友誼,有一趟,我們一道騎馬放羊,走了老遠,徹底迷路,趕了連隊羊群,到一片不毛之地,地面龜裂,還有白顏色鹽花,兩千年前,就是羅布泊大澤底下。保爾.柯察金吃了兩塊大盤雞,我們摒牢,不敢打斷他的思路,生怕他隔手忘記,他的兩只眼烏珠放光說,記憶猶新啊,土黃色房子,城堡,寺廟,還有宮殿,我以為海市蜃樓,要么誤入原子彈試驗場,腦子受到輻射,精神錯亂,但我上手一摸,兩千年前的版筑夯土,夾了紅柳,蘆葦枝,說明當年是水鄉澤國,江南風光,我也是愛讀書的人,張騫通西域,鑿空三十六國,從長安到敦煌,再到大宛國,重要一站,便是樓蘭。我說,爺叔,你發現了樓蘭遺址?保爾.柯察金說,唐朝王昌齡講啊,不破樓蘭終不還,我看到的樓蘭,還沒破呢,幾乎擦刮拉新,灶頭上有風化的面粉,竹簡散了一地,弓箭袋里的箭還在,弦是老早爛了,年紀輕就是好,我還爬上城堡,爬上烽燧,想要尋覓狼糞。冉阿讓問,狼糞做啥?保爾.柯察金蹺起二郎腿,笑笑說,冉阿讓,你就不懂了吧,狼煙曉得吧?烽火戲諸侯曉得吧?狼煙燒的是狼糞,味道特別臭,煙霧特別黑,飄出去老遠,幾百里外都看得到,當夜,我跟大疆媽媽,困了樓蘭城堡里,周圍皆是壁畫,點起篝火,一記頭鮮艷起來,女人紅,男人黃,樹葉子綠,亭臺樓閣,各色人等,像從黑白電影,變成彩色寬銀幕,畫中人的魂靈頭,紛紛飄出。我說,這記變成恐怖片了,有意思。保爾.柯察金回到四十年前,新疆餐廳包房,變成樓蘭古堡,我跟我爸爸,冉阿讓,還有大疆,變成壁畫中的古人,餐桌上的菜色美酒,倒還是兩千年前原貌。保爾.柯察金像從羅布泊穿越回來說,是啊,大疆媽媽教育我,不要迷信,不要害怕壁畫里的鬼魂,要堅定辯證唯物主義,我撐了膽子,靠近壁畫,發覺老多人,頗像歐洲人。我說,這不奇怪,樓蘭人是高加索人種,樓蘭女尸木乃伊,就是白種人,絲綢之路,東來西往,各種人都有。保爾.柯察金說,我又發覺,墻角有老多金幣,挖出來看,有英文字母,還有外國人頭像。我說,兩千年前,還沒英文,必是古羅馬的拉丁字母。保爾.柯察金說,駿駿講了沒錯,我當時也想到,有人能從羅馬走到中國,我們也能從中國走到羅馬。我說,也許有中國人早就走到了,只是我們不曉得,歷史書沒記下來。保爾.柯察金說,想想古人走了幾萬里路,從羅馬到樓蘭,我們到團場也不過幾十里,天亮后,我跟大疆媽媽騎了馬,趕了羊,看了太陽方向,尋到回去的路,走了一日,天又黑了,荒地里,亮起一只只綠幽幽眼睛。冉阿讓說,魂靈頭又來了?保爾.柯察金說,不是魂,是狼。大疆說,這句聽懂了,狼,我媽怎么沒跟我說過。保爾.柯察金說,團場里的知青,最怕碰著狼,每年冬天,都有知青被狼吃掉,何況我還趕了幾十只羊,好在我有半自動步槍,我往天上放了兩槍,又往綠眼睛打過去,我的馬被驚嚇,我從馬背上翻下來,額角頭磕了石頭上,血流滿面。大疆問,沒被狼吃了?保爾.柯察金笑說,傻兒子,要是被狼吃了,還能有你嗎?等我醒轉來,躺在團場醫務室,頭上纏了繃帶,多虧你媽救了我,毛主席說得好,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媽頂了大半邊天,開槍掃了一圈,打光全部子彈,狼群逃得沒影了,你媽給我包扎傷口,把我拖上馬鞍,拼命回到團場,一只羊都沒少。大疆問,爸爸,后來呢?保爾.柯察金說,你媽就嫁給了我,孤男寡女,處了三天兩夜,誰都說不清了,指導員給我們做媒,就在團場辦了婚禮,再然后,有了你。保爾.柯察金切回上海話說,等到改革開放,知青回城政策出臺,單身的已經回去,像我這種結了婚,有小囡的,回去就難了,但我不想留了沙漠吃苦,狠狠心,跟大疆媽媽離婚。包房里,又靜下來,菜都冷了。我爸爸說,保爾.柯察金,不講了。保爾.柯察金說,我曉得,我有老年癡呆癥,這幾年事體忘記光了,要是不讓我回憶,等于判死刑。
走出餐廳,南京路上,迎面是國際飯店,保爾.柯察金小兒子婚宴之地。想起那一場風波,心有余悸,不過保爾.柯察金已經忘光。五個男人蕩馬路,大疆叼了香煙,悄悄跟我講起,他才三歲,爸爸就消失了,媽媽一個人拿他養大,先在庫爾勒,然后到烏魯木齊。大疆小學一年級,保爾.柯察金回過一趟新疆,陪了兒子一個禮拜,父子倆上天池,去達坂城,看了火焰山,告別時光,大疆拉了爸爸褲腳管,哭得昏天黑地,保爾.柯察金狠狠心,上了火車才落眼淚,哭了七日七夜,方才回到上海。后來只好寫信,大疆再大幾歲,連信也沒了,偶爾打電話,必要掐了一分鐘以內,免得超時,上海到新疆,長途話費蠻貴的。保爾.柯察金老婆管了嚴,又養了小兒子,新疆兩個字都不能提,只好悶了心里。大疆讀書蠻好,大學讀了俄語,自己做國際貿易,從中亞五國跟俄羅斯進口商品。大疆結婚時光,給保爾.柯察金打過電話,問他能不能來一趟烏魯木齊,婚禮不好少了爸爸。保爾.柯察金思來想去,怕被老婆曉得,放了大疆鴿子。現在,大疆兒子已經十歲,跟我兒子菜包一樣大。前兩年,大疆又養了二胎,兒女雙全。大疆媽媽一直沒再婚,十年前退休,終歸回了北京,現住西城車公莊,頤養天年。這兩年,一帶一路政策靈光,大疆生意興隆,在烏魯木齊租了一層樓,喀什,霍爾果斯,阿拉木圖,塔什干,皆有分公司。這一趟,張海幫保爾.柯察金父子團聚,大疆投桃報李,幫張海聯系了哈薩克斯坦內務部,還有阿斯塔納的大人物,包他在中亞暢通無阻。
我開車子,送保爾.柯察金父子回錦江飯店。我爸爸,冉阿讓,也坐車子上。到飯店,大疆收到一條微信。他說,嘿,張海到了阿拉木圖。我接過手機一看,卻不見張海面孔,背景是一座現代城市,藍天白云,煞是好看,頗似烏魯木齊,街頭招牌卻是俄文字母。我爸爸說,大疆,你叫張海注意安全。大疆點頭說,還有啥要我帶話?我想想,又搖頭。保爾.柯察金上樓前,抓牢我說,小東,我跟大疆回來這樁事體,千萬不好叫你娘曉得,否則我又要跪搓衣裳板,搞不好一整夜,殘酷啊。我暈了,保爾.柯察金竟拿我當成他的小兒子。我說,爺叔,我不是小東,我是駿駿。保爾.柯察金說,瞎三話四,兒子哪能不認阿爹了?你跟大疆,皆是我的兒子,大疆是阿哥,你是阿弟,今日總算認了兄弟,一定要好好相待,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道理懂吧?我將錯就錯,苦笑說,好,我懂。離開錦江飯店,我爸爸悄聲問我,張海會從哈薩克斯坦回來吧?我抬頭望天說,不曉得。回到家里,困了眠床,又有人來尋我托夢,不是殞命巴黎的廠長,而是小王先生。
四
小王先生滿頭青絲,稍帶自然鬈,面孔雪白,雙目清澈,還留濃黑鬢角,像《亂世佳人》白瑞德,整條思南路上的小姑娘,暗戳戳歡喜他。小王先生穿皮夾克,胯下一部哈雷摩托,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他邀我上摩托后座,擰油門,加速度,1200 cc引擎轟鳴。我們變成風,風變成荷爾蒙,荷爾蒙變成翅膀,飛過一根根晾衣裳桿,床單,裙子,褲子,內衣,隨風飄揚,跳探戈,跳恰恰,拿陽光剪碎成細流,濺落到頭頂,味道像牛奶,將要變質,尚未變質。我看到十字路口,壯闊的圓環,高聳一座塔樓,四面皆有大鐘,君臨天下,俯瞰整條長壽路。天上是無軌電車的電線,影子像絞索落了頭頸。摩托車在路口轉一圈,又轉一圈。我問,這是啥地方?小王先生說,大自鳴鐘。摩托車轉彎,開上造幣廠橋,太陽下,蘇州河金光閃閃,甘草加牙膏加茶葉蛋,混合氣味撲鼻。造幣廠,面粉廠,啤酒廠,印刷廠,藥水廠,燈泡廠,申新九廠,上鋼八廠,國棉六廠,還有春申機械廠,沿了蘇州河排開,噴了煙囪,機器滾滾。大自鳴鐘方向,晴天霹靂巨響,如同波濤,一層層穿過天際線,涌到外灘的遠洋輪船,涌到吳淞口。回到十字路口,大自鳴鐘已不存在,歷史車輪將它推倒,只剩這只地名。鐘樓對面,沒人注意一間小學,有個女人出來,綠顏色旗袍,燙過的鬈頭發,面孔略施粉黛,頗不合時宜。她是個女先生,夾了小學課本,被送上一部卡車,回首凝眸,好像要哭,又沒眼淚水。她向我招手,向小王先生招手。她在笑,像吃了酒,似醉非醉,朦朧姿態。鐘樓廢墟前,女人笑靨,像天上落下的云。卡車帶走了她,沒收云的色彩,變成黑白電影。小王先生瞪大眼烏珠,擰了油門把手,瘋狂追趕卡車。尾氣迎面撲來,我們面孔熏黑,眼淚水也熏黑,太陽消逝無蹤,跳過夕陽無限好,直接月上柳梢頭。哈雷摩托車,爬上長壽路橋,穿過老北站,從閘北追到虹口,直到提籃橋。卡車帶了女先生,鉆入一座黑顏色城堡,銅墻鐵壁,金城湯池。路燈忽明忽滅,13路無軌電車橫出來,迎面碰著摩托車。我飛起來,小王先生也飛起來。天上旋轉兩只輪胎,像一對鴿子,黑顏色翅膀,飛過重巒疊嶂屋頂,小閣樓上,瓦棱青草搖擺,野貓扭了小腰走過。上海千萬霓虹亮了,南京路亮了,靜安寺亮了,春申廠一車間也亮了。沿了黑夜的蘇州河,飛啊飛,飛到大光明電影院,巴黎圣母院,卡西莫多敲鐘,喪鐘為誰而鳴?
夢醒。我彈起來叫,小王先生,小王先生。娘子驚醒,問我尋啥人?我說,小王先生尋我托夢。娘子說,又是魂靈頭?我的腦子方才清醒,來不及吃早飯,開車出門。我的心里煩亂,期望這趟托夢失靈。
開到思南路101弄,還是法式老房子,走上三樓,敲門不應。我敲開鄰居房門,大家皆講,已經一個禮拜,沒看到過小王先生,也沒見他出遠門,畢竟八十幾歲年紀,只好深居簡出。不過有鄰居從窗口,聞到隔壁有股怪味道。我是更加驚慌,趴了小王先生門縫外,用力吸了鼻頭。一股味道,像放久了的牛奶,洋山芋,空心菜,咸帶魚,沿了地板飄散,魂靈頭足跡,無聲無形,只有顆粒,稱分量,二十一克,不足半兩。我打了110,警察趕到,不敢撬門,又尋居委會,最后幾方作證,房管所強行開門。警察進入房間,發覺小王先生困在臥室,蓋了棉被子,輕度腐爛,味道熏人。我蹲了樓梯口,不是嘔吐,也不是膽怯,而是傷心,內疚,挖心,沒早點來望小王先生,等到現在,萬事皆休,千古憾恨,只好托夢相逢。
小王先生走了。我在思南路上走一圈,樹葉子黃了,枯了,掛于枝頭,將落未落。馬路左手邊,瑞金醫院太平間,右手邊,二醫大解剖室。倘若打通秘道一條,生老病死,滾滾紅塵,太平間直送解剖室,免去殯儀館親朋送別之尬,不受火葬場烈火烹油之苦,只待審判清算,丁零咣啷,一個不少。走到皋蘭路,半世紀前,高乃依路,法國大劇作家命名,一座東正教堂,流亡的白俄人造的,大小洋蔥頭,蒼翠向天穹,帶走小王先生魂靈頭。
幾日后,公安局通知,小王先生死于心肌梗死,自然死亡,不是謀殺。現場沒掙扎痕跡,小王先生安眠于床,想必是夢中猝死,沒痛苦,堪稱幸運。法醫推測死亡時光,發現尸體七日前。小王先生尋我托夢之日,恰是頭七,回魂夜,拜托我為他料理后事,以免他被全世界遺忘。小王先生沒結過婚,更無子女,世上唯一親眷,便是嫡親侄子,蝸居棺材房的香港王總,我打了電話通知他。我為小王先生訂了龍華殯儀館,又請了白事服務一條龍,操辦壽衣,花圈,骨灰盒,墓地。小王先生也是作家協會會員,老多年沒參加活動,但會籍終身有效。我給作協領導打報告,邀請滬上評論家,新老作家開一場追思會,給媒體發通稿,在微信公眾號寫文章,總結作家春木的文學成就。記得他的人,已寥寥無幾,三本代表作《金陵春》《錢塘春》《春申與魔窟》,從未再版。小王先生書架上,尋不到幾本,只好從孔夫子舊書網上,高價買來十套,以供評論家們一閱。追思會上,大家人云亦云,七里傳了八里,一歇歇中國傳統小說,從《紅樓夢》講到張恨水,一歇歇類型文學,從柯南道爾講到東野圭吾,我懷疑這點人,還是沒看過小王先生的書。
追悼會,終歸風風光光。作家協會,電影家協會,世界華語懸疑協會,送來一排排花圈。經過我在媒體宣傳,來了不少文學愛好者,還有幾個老影迷,看過春木小說改編的電影,大廳總算沒冷清。春申廠老兄弟們,我爸爸,冉阿讓,還有工會主席瓦西里皆來了。保爾.柯察金姍姍來遲,兒子大疆一道陪過來。小王先生家屬,只來了一個,就是香港王總。他負責捧遺像,戴墨鏡,西裝,領帶,皮鞋,長腳鷺鷥,鶴立雞群,貌似腰纏萬貫。啥人曉得,他是欠了一屁股債,香港飛到上海的機票銅鈿,還是問我要來的。小王先生悼詞,亦是我寫。總結好他的一生,便送去火化爐。一副好皮囊,化為灰燼,去得清清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