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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元二十六年,夏。
成都府東南連,龍泉山一帶,一場戰斗剛剛結束。
此刻,硝煙尚未完全散去,地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尸體——他們衣衫雜亂,大多頭 裹黃巾,或身著繪有八卦、云紋的簡易號衣,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門,有長矛、樸刀,甚至還有農具,許多人臉上、身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涂抹著扭曲的符文,此刻已被血污和塵土糊得看不清。他們死狀凄慘,多數是被戰馬撞飛、踐踏,或是被鋒利的馬槊、長刀砍倒,很多人臉上還殘留著沖鋒時的狂熱與猙獰,與死亡的驚恐痛苦交織在一起,表情詭異。
而勝利的一方,陣列依然嚴整,他們人數約一千騎,人披玄甲,馬掛具裝,就連戰馬的面簾都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這是大宸北路先鋒軍中的一支精銳鐵騎,奉命掃蕩成都外圍,清除天師道軍的據點。
在距離戰場約一里外的一處小山坡上,一行人正靜靜地俯瞰。為首一人,是位女道,看上去四十許人,她身著青色道袍,容貌清麗,頭戴芙蓉冠,衣飾簡潔,唯有手中一柄白玉拂塵,顯出幾分不凡。
“看清了?”她開口,將弟子們從震撼中喚醒。
“師、師父……”一名女弟子聲音發顫,“那些道兵,他們就這么沖上去了,腦子被拿去獻祭了?”
“師父,他們沖鋒前,那些祭酒打扮的人,似乎舉行了某種儀式,給士卒們喝了符水,撒了符紙……”另一名弟子道。
“嗯,”陸妙儀點點頭,“這便天師道一脈的‘道兵’之法了。以符水、咒語、儀式,激發人心中的狂熱與無畏,或輔以某些能令人亢奮、減輕痛感的藥物,使士卒暫時忘卻恐懼,盲目前沖。此法或有小效,用于突然襲擊、打順風仗,或可震懾無知之敵。但結果你們也看到了?!?
她轉過身,面對眾弟子:“你們記住,也回去告訴所有妙儀道的祭酒、弟子,將今日所見,所思,記入道書,傳之后世,以為警誡!”
弟子們神情一凜,紛紛躬身:“請師父教誨!”
陸妙儀手持拂塵,遙指山下那些玄甲騎兵,又指了指那些黃巾尸體,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妙儀道,尊奉神明,探究天地至理,修持身心性命。神明予我輩智慧,是讓我們去學習、去理解、去運用這世間的規律與力量,無論是天地造化的偉力,還是人心社會的法則,亦或是這鍛鐵成甲、馴馬為騎、列陣而戰的‘術’!”
“我妙儀道,絕不效此愚行!”她斬釘截鐵。
“弟子謹遵師命!” 眾弟子心悅誠服,躬身應諾。
第235章 北上 一個學生的心路
啟元二十七年, 早春。
交州郡治,升龍府。
做為廣州更南邊的城池,這里的四季極不明顯,城外一望無際的甘蔗田在春日下泛著翠綠的光澤, 風吹過, 綠葉如海浪般起伏, 沙沙作響??諝庵袕浡殞儆诟收崃值姆曳肌?
阮文和站在自家田埂上, 看著雇工們揮汗如雨地砍伐著成熟的甘蔗。粗壯的蔗桿被利落地斬斷, 削去頂梢和葉片,捆扎成束, 再由健牛拉著的板車, “吱呀吱呀”地運往遠處的糖寮,那里,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驅動下緩緩轉動,將甘蔗壓榨出清甜的汁液, 再經過熬煮、攪拌、放涼, 最終變成紅褐的糖塊,裝入特制的木桶或陶罐,等待著遠行。
阮家是升龍城左近有名的“蔗寮主”,擁有數百畝上好的蔗田和兩座頗具規模的糖寮, 阮文和是家中幼子, 上面有兩位兄長打理家業,他自小聰穎,被父母寄予厚望, 送去讀書,希望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但是中途朝廷突然沒了, 但好在那時中原王朝新的真龍已然出現,有席卷天下之姿,他又才七歲,父親重金買了新的書本,并且和升龍城的富戶們一起湊錢修了書院,期盼了一年,終于請來了三位愿意過來教書的老師。
他也爭氣,十四歲便過了縣學的結業考試,且一騎絕塵,三位老師都覺得可以去淮陰考考書院,正好交州是新附之地,也有專門的錄取名額。
正好,一位老師教了六年,也要回淮陰去升職了,他可以同老師一路前去。
回想到這里,阮文和那顆年輕的心全然沒有要離家的悲傷,只有去遠方干大事的憧憬!
那可是中原正統的都城??!
“阿和,行李可收拾妥當了?”父親阮福拄著拐杖走來,雖是詢問,眼中卻滿是自豪與不舍,兒子要北上數千里,去帝都淮陰參加大考,這是阮家從未有過的榮光,他最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去拜訪舊友,上門告知舊友們家里的幼子要遠行了,為什么遠行呢,當然是考太好了……交州郡學的魁首呢……
“阿爹,都收拾好了?!比钗暮凸Ь创鸬?,他年方十五,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但常年在田間走動,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去廣州的陳家糖船明日啟航,師長們已與船主說好,搭乘他們的船北上,先去廣州,到杭州再轉內河船入長江,直抵淮陰。路上有陳家照應,安全無虞。”阮文和說,聽老師說,升龍府沒有直達淮陰的客船,只能轉船。
“好,好。”阮福連連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這些銀錢你帶上,窮家富路,莫要委屈了自己。到了淮陰,安心備考,莫念家中。你大哥、二哥會將糖寮打理好,你若能金榜題名,便是對阮家最大的回報?!?
“兒子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母兄長期望!”阮文和接過銀錢,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紅河碼頭,舳艫相接,阮文和告別了送行的家人,和老師一起踏上了一艘專運糖貨的“廣源號”貨船。
這是一艘體型不小的海船,有三張三角硬帆,船身用上好的鐵力木制成,堅固耐用,聽說花了整整兩千貫。船艙里堆滿了密封好的糖桶,空氣中彌漫著甜香,同船的除了船主、水手,還有幾位同樣北上經商或探親的交州、嶺南商人。
“廣源號”揚起風帆,順著紅河入海,然后向西沿著海岸線航行,這是阮文和第一次遠離家鄉,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上,起初的新奇過后,是漫長的顛簸和暈船不適,只能和老師一樣在船艙里躺尸體。
老師居然也不習慣航海?。?
“廢話,我們又不是水師學堂畢業的!”青年老師翻了個白眼給他,“本來還想讓你在船上背書學習呢?!?
……
數日后,船只抵達廣州港。
當那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阮文和驚呆了。升龍城已是交州州治,但與眼前的廣州城相比,簡直如同村寨。港口內,桅桿如林,帆影蔽日。數不清的大小船只進進出出,有尖頭闊腹的福船,有高聳如樓的廣船,有造型奇特、掛著異國旗幟的蕃舶。碼頭延伸數里,苦力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卸下,或從岸上裝船。
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腥味、濃重的干香料味、還有炎熱天氣的捂發的汗水味,路上還有各種人聲、車馬聲、號子聲,喧囂而充滿活力。
阮文和隨老師下船,在碼頭附近的市舶司關卡辦理航海文書——船只進港都要登記上稅的,也要點查戶籍,以防非法入境。
他順便在港口集市逛了逛。
市城上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蔗糖,不僅有交州來的,還有閩地、嶺南其他地方的,糖香彌漫。更讓他驚奇的是其他貨物:一捆捆灰白色、帶著彈性的“灰膠”,據說來自更南方的島嶼,是制作車輪、水囊、雨具的好材料;一袋袋散發著辛辣香氣的胡椒、丁香、豆蔻,來自遙遠的呂宋南邊的“新嶼城”;還有色澤鮮艷的蘇木、檀香木、象牙、珍珠、玳瑁……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海商驛站里,更是有膚色黝黑、卷發厚唇的昆侖奴,高鼻深目、發色各異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有身著紗麗、眉心點著紅痣的天竺女子……各色人等穿梭其間,討價還價之聲不絕于耳,言語各異,卻奇異地能通過手勢、算盤和有限的幾種通行“蕃話”達成交易。
“這便是四海通衢,萬商云集么……”阮文和喃喃自語,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書本上讀到的“市舶之利,富甲一方”、“漲海聲中萬國商”,此刻有了最直觀的感受。
這是何等雄偉的南方巨港?。?
“看夠了就走吧,你也買不起?!崩蠋熢谂赃厗舅?
……
離開廣州,繼續沿海北上。十數日后,船只駛入了更加繁忙的泉州港。
老師說,泉州則是“南北襟喉、海疆中樞”,海上遠航行風險很大,所以,北上和南下的貨物很多會在這里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