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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霖褪去了觀禮的華服,只著一身素雅的青衫, 坐在客位,姿態謙卑而從容。
主位的江臨歧, 如今的千奇樓之主, 倒沒有他那榮華氣度,帶著濃濃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著濃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報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氣,沒三五個月恢復不過來。
但他的地位遠在對方之上, 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 那淡淡的嘲弄幾乎毫無掩飾。
空氣有些安靜,只有窗外市井的隱約喧嘩透入。
若是十年前,來找這個差點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貨, 崔霖會覺得屈辱難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經歷了祭天之變, 又經歷了崔氏內部的傾軋,更經歷了執掌荊州盟軍以來,與各方勢力、各家盟友無休止的扯皮、算計、妥協與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邊緣走過,權力巔峰站過,再看當年時那點身份糾葛,只覺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當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頓。
終于,江臨歧覺得光陰不能浪費:“這不是我們的真少主么,來找我這假的有何貴干?”
崔霖語氣從容:“江樓主說笑了。當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塵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緊?既知過往皆為虛妄,何不將這有限的機鋒與才智,并用于陛下開創的大業?那些無謂的真假之爭、意氣之辯,可休矣……”
江臨歧盯著他看了幾息,扯了扯嘴角:“別和我掉書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們打包在我們這賣個好價錢么,說這些有的沒的,直說吧,怎么賣?”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他已經準備好了,別說他們以前的關系尷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親兄弟,他也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退讓分毫。
崔霖對此早有準備,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調動之私兵,合計約十二萬。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兩萬禁軍歸降,如今亦在我節制之中。這些兵馬、糧餉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攤供養。若率眾歸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費,恐非小數。這部分,我可以設法說服各家,自行承擔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荊州、江州、湘州等地,歷年來積存的戶籍、田畝、賦稅文書,歷年積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許與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狀之重要憑據。”
“戶籍文書舊案?”江臨歧打斷他,毫無波瀾,“朝廷收復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畝,核查戶口,建立新冊。你們那套舊檔,記錄方式不一,錯漏只怕不少,最多做個參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籌碼。”
崔霖并不意外,他點點頭道:“那便說實在的。今年田稅、商稅,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庫中,應能收繳上不少。這部分錢糧……”
“新納之地,按例,陛下常會減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稅,以安民心,促復業。”江臨歧再次堵了回來,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部分,你想全數獻上,怕是也難。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庫現存錢糧,抵扣未來部分開銷,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賑。想憑這個換厚賞,難。”
崔霖心里嘆了口氣,知道想靠這些“公產”換個高階實權官職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臉上卻只是露出坦誠的笑意:“江樓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罷,那便說些或許能入陛下法眼的東西——荊、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蠻夷部族雜處,與漢民混居,情形復雜。我崔家,以及盟中幾家大族,與其中不少部族首領素有往來,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將諸蠻真正納入治下,而非羈縻虛名,或許,我們能出些力氣。”
這倒是實情,也是荊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軍可以橫掃平原,但對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蠻部,強力清剿成本極高,且易結世仇。若能通過熟悉情況的地方大族進行招撫、羈縻、乃至逐步同化,無疑更經濟有效。
江臨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緩緩道:“這倒算是個能談的條件。荊湘蠻事,朝廷確有關注。”
槐木野雖善戰,但讓她率騎兵精銳去鉆山溝、攀老林,就超過她的能力范圍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與蠻部溝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權,輔以錢糧、官職之利,徐徐圖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與權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則,蠻部見我無職無權,空口白話,只怕難以取信。”
江臨歧哪能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歸附,陛下豈會吝嗇官職?只是,這官職大小、權責幾何,卻要看你能為朝廷帶來多少實利,又能為安定荊湘、招撫諸蠻出多少力。還有你麾下那十幾萬聯軍,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歸農者,可分予荒田、種子、農具,減免賦稅;愿為工者,可安排至各處工坊、礦山、筑路;愿繼續從軍者,需經嚴格篩選,打散編入各軍,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幾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權的,肯放手?”
崔霖沉聲道:“此事,我可盡力斡旋。各家所求,無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證不重兵攻打,我再陳明利害,當有七八成把握。頑抗者,終究是少數。至于那兩萬建康禁軍,本就是無根之萍,只要安置妥當,應無大礙。”
“好,”江臨歧點頭,“此事你若能辦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蠻族事務……陛下有意在荊州設立‘西南蠻夷安撫司’,專司諸蠻招撫、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協助朝廷,穩定數個大蠻部,使其首領接受朝廷封號,遣子弟入學,開關互市,遵奉律法,則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當盡力。”崔霖心中一定,雖然“蠻夷安撫”聽起來既不清貴也不顯要,但終究是正經的朝廷官職,且起步甚高,有了這個起點,好好做事,再圖后計 便是,總比對上槐木野大軍或者直接當鄉翁來得強。
“那便接著談,”江臨歧重新坐直身體,目光銳利,“荊湘各地府庫錢糧,能清點出多少,如實報來,朝廷可派員接收,用于本地善后及蠻事開銷,若有結余,再論功行賞。各地關隘、城防、水師,需造冊移交,由朝廷兵馬接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你的家族,需率先交出大部分私兵、田畝冊籍,移居淮陰或朝廷指定州郡,以為表率。如何?”
一條條,一款款,清晰而直接,沒有太多轉圜余地,卻也在情在理,給出了出路和承諾。
崔霖知道,這就是最終的價碼了,心開始滴血,覺得有好虧好虧,但一想到若不早點賣了,就要在將來直對上陛下的鐵騎水師……這時候,他就感覺到江州那個陸莫煙的厲害了——那是真的賣得早不說,還賣了個好價錢!
但,及時止損吧!
他端起茶水,一飲而盡,然后抬起頭,一臉決然:“可。具體細則,還請江樓主派人與我屬下詳談。我這就返回荊州,著手安排歸附事宜,只望朝廷……言而有信!”
江臨歧翻了個白眼:“讓朝廷對你言而無信,你配么?”
……
同一時間,當修法大會的辯論從激烈的原則之爭,逐漸轉向具體律條細節的打磨時,一種奇特的、近乎默契的“歸附”浪潮,正以另一種形式在南方蔓延。
江州、荊州,乃至更遠的廣州,并未經歷大規模的兵戈相加,其實際掌控者便已紛紛“默認”了自己已是“宸”朝治下,他們或派出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遣送精通經學子弟,攜帶地方特產和“恭順”的表文,以參與修法討論、學習新政為名,涌入淮陰。
他們說不是來拆散朝廷的,是來加入朝廷的!
在淮陰,他們不僅旁聽修法,更急切地打聽新朝的文教政策、科舉章程、乃至工商業律條。很快,消息靈通者便開始行動——重金延聘淮陰乃至徐州境內有名望、有“高文憑”(書院畢業)的學子、塾師,許以厚祿,請他們南下授課。不僅購買最新的蒙學、經學教材,連各級縣學、郡學的考試題目類型、范圍,也千方百計打聽、抄錄,甚至不惜重金請人“押題”,然后如獲至寶地帶回去,讓本地士子揣摩、背誦,以期在未來的新朝“科舉”中不至于落后太多。
更有甚者,許多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尚未明確表示歸附的嶺南、西南乃至更偏遠地區的豪強、部族首領,也聞風而動。他們將族中最聰慧、最被看好的子弟,以“游學”的名義送往淮陰。一時間,淮陰城內,官學、私塾、乃至各大書院,充斥著口音各異、服飾多樣的年輕學子。
茶樓酒肆中,常能聽到天南地北的方言交匯,說一句“萬國衣冠匯淮陰”或許夸張,但“四方俊彥聚新城”卻是實情。
然而,權力的轉移與利益的重新分配,從來不會完全平和。
就比如這一次,來觀察陛下繼位的交州(越南)使者是一名二十六七的年輕人,眉目英挺,氣度不凡。
他從交州的商船帶來了交州的犀角、象牙、珊瑚等貢品……也帶著他和父親的重重心事。
交州在廣州之南,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三十年前,朝廷北征大敗,諸王動亂時,當時的九真郡太守李遜是本地越族豪強,勢力龐大,聽說南朝動亂,朝廷南渡,就殺了交州刺史,企圖重兵割據交州,是他的父親、交趾郡太守杜瑗擊敗了李遜父子,迎接朝廷新的刺史上任,這才止住了交州動亂。
前兩年,朝廷又出祭天大亂,建康城幾乎成為孤城,朝中群龍無首,交州南方的林邑國王范胡達見此情形,大舉入侵交州,連破三郡,包圍州府,也是他們父子死守郡城,最終擊敗了林邑軍,收復三郡。
可是,民心依然不穩。
交州遠離中原,這些年又因為幫著新朝種植甘蔗、出賣巨木,造就許多巨富豪強,這些邊疆之人聽說如今這位陛下不許蓄奴、抑制兼并,又是一位女流,便有巨多豪強生了不臣之心,想割據交州建國,縱然父親還能勉強彈壓,但若是沒有朝廷支持,占交州人數不多的本地漢人,怕是會被豪強們血洗滅族,如當年的林邑國那般從交州割據出去……
他必須見到陛下,告許她此事的嚴重性……
交州若不早歸中土,必然離心,一但割據久了,就收不回來了……
……以上,就是終于獲得五分鐘會面機會的使者在皇帝陛下面前飛快講述的困境內容。
“……陛下,交州民心不穩,非一日之寒。豪強坐大,外敵環伺。若不早圖,必生大變。屆時非僅交州淪喪,嶺南亦將震動。家父與末將等,雖有心報國,然力有未逮,唯盼陛下天威,早定方略,使交州重歸王化,邊民得安!”使者杜慧度言辭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孤臣般的悲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