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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河北大地早已脫胎換骨。
官道貫通南北,運河舟楫相連,工坊的煙囪日夜不息,田野里是精心伺候的莊稼。新建立的州縣衙門在與百姓磨合兩年后,已是運轉順暢。
千奇樓的旗號插遍城鄉(xiāng),曾經(jīng)的邊患柔然、拓跋鮮卑,如今不知在哪里,反正邊城的烽煙已經(jīng)很久沒點過了。
倒是拓跋涉珪大敗后,反而追求起穩(wěn)定的邊市貿易。
如此,北方,基本穩(wěn)定下來,并且,這種穩(wěn)定——充滿了向外擴張的能量。
而這股能量的源泉之一,便是淮陰書院,和其中年輕人們。
……
又是一個春天,書院內草木蔥蘢,瑯瑯書聲與激烈的辯論聲交織。而今天,書院的氣氛格外不同,一種混合著興奮、我要大殺四方、天命在我的囂張氣氛在空氣中彌漫——又一批學子完成了他們的實習期和策論,于是學業(yè),即將畢業(yè),奔赴四方。
畢業(yè)典禮設在書院最大的前廣場。沒有繁復的禮儀,沒有冗長的訓話,只有明日山長林若親自關來簡短勉勵,重申“學以致用,知行合一”的院訓,以及最熱鬧、火氣最重的選人環(huán)節(jié)——其實秘書處是有初始分配單位的,但政策是一回事,耐不住下邊的人有對策啊!
……
天光未大亮,書院的竹林小徑、石階廊下,已是人影幢幢,低語不絕。各色官袍、便服混雜,皆是各州郡、各部院提前派來蹲守的說客、觀察使。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
“張賢弟!張明遠賢弟可在?在下乃幽州總管府戶曹,特奉劉總管之命前來,幽州新定,田畝戶籍重整,正需賢弟這般精通算學、丈量的干才!邊地雖苦,然功業(yè)立就,且我們總管許諾,宅邸、安家費皆從優(yōu)……”
“張賢弟!切莫聽他,幽州苦寒,胡漢雜處,事務繁雜無比!賢弟算學甲等,當來我轉運司!司隸州牧,總理北地漕運,掌錢糧調配之樞機,賢弟于此方能盡展所長,漕運判官之下,專理幽并糧道,此乃重任,是主公時常垂詢的哦。”
“兩位,兩位,且聽我一言。明遠賢侄家本冀州,何不考慮冀州工曹?家鄉(xiāng)水土,便于施展。今歲主公有意大興河北水利,漳、沱諸河疏浚乃頭等大事,正需賢侄這般精通測量計算之人,工程都管,專司一渠,功成則利在當代,澤被萬民啊!”
被圍在中間的學子張明遠,手里拿著剛剛草擬的意向書(上面隱約寫著“青州倉曹”)早就被捏著皺巴巴了,看著眼前三位唾沫橫飛、各展其能的官員,只覺得頭暈目眩,只得連連作揖,稱“容學生細想”。
這等場景,在書院里各處上演。
并州來人,大談邊地屯墾,功業(yè)直比衛(wèi)霍;徐州本州官員,則強調根基之地,升遷穩(wěn)妥迅捷;新設的三吳之地使者,描繪江南富庶、開拓藍海的誘惑;刑名司的官員,則以“參修新律,名垂青史”相召;甚至連水師都督府的人都來了,以“萬里海疆,男兒壯志”為餌,爭奪那些體魄強健、通曉地理的學子。
然而,在這熱鬧的廣場中,卻有一人與這熱鬧格格不入,此人正是法魯茲。
這位波斯首席匠師,如今也身負重任——為他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的杭州鎮(zhèn)海大船塢,以及新成立的海事院,招募急需的算學、格物、匠作人才。
為此,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新做的波斯錦袍,頭戴繡花小帽,顯得十分鄭重。懷里揣著海事院特批的、蓋有大印的求賢文書,以及他親自繪制的、展示船塢宏偉藍圖和三角帆船優(yōu)點的羊皮圖紙,信心滿滿。
然而,現(xiàn)實很快給了他一逼兜。
他首先瞄準的是幾位在“匠作科”和“格物科”名列前茅的學子。但當他用略帶異域口音的官話,上前試圖交談時,卻發(fā)現(xiàn)完全插不進話。
一位精通木工與力學的學子,正被將作監(jiān)和工曹器械分司的人左右圍住。
“賢弟看此新式水輪模型,若用于礦坑排水,效率倍增,將作監(jiān)專司重大工程,此等利器正需賢弟改進推廣啊!”
“器械分司亦然,我軍中勁弩、攻城器械改良,亦需巧思,且直屬工曹,資源調配更容易,還有安家費哩!”
法魯茲好不容易等個空檔,忙上前展開他的羊皮紙,指著上面復雜的帆索和船體線型圖,用盡量清晰的語調說:“這位才俊,請看我們海事院與杭州船塢,正在建造融合東西方智慧的嶄新海船,需要精通結構、力學的賢才,大海,大海才是無盡的挑戰(zhàn)與榮耀!”
那學子瞥了一眼圖上密密麻麻的波斯文注釋和奇特的船型,臉上露出困惑而疏離的微笑,拱拱手:“多謝先生美意。只是……學生于舟船之事,涉獵不深,恐難勝任。”
說罷,更被將作監(jiān)的人以“主事有請詳談”為由拉走了。
法魯茲不死心,又找到一位算學極佳、尤其擅長測量的學子,這次,他面對是轉運使司和冀州河道衙門的人。
“王姑娘精于測算,正合我漕運之需,運河水位、流量、漕船調配,處處需精準計算!”
“河道衙門亦急需算學人才,水文測量、堤壩工程,非精密算學不可!”
法魯茲擠進去,急切地說:“大海航行,更需要精準的測算!星盤定位,海圖繪制,船只載重與穩(wěn)心計算,這是真正的學問,我們船塢有最新的測量儀器……”
他試圖描述六分儀和航海羅盤的原理。
那學子被他中途焦急飆出的波斯話聽得頭暈,于是客氣但堅定地搖頭:“先生所言甚是高深。然學生志在民生實務,治水通漕,亦是為國為民。跨海之事,過于渺遠,非學生所長。”
然后她轉向河道衙門的官員:“李大人,您方才說的漳水新堤測量,學生愿聞其詳……”
一上午下來,法魯茲碰了無數(shù)軟釘子,到了午后,已是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看中的幾個好苗子,被其他衙門的官員用茶水點心、親切交談、乃至直接領走去“詳談”的方式,帶走。
“法魯茲大師,您……這邊收獲如何?”一位相熟的、負責書院與外界聯(lián)絡的書院執(zhí)事路過,見他獨自站在廊下,在風中蕭瑟欲哭,不由關切問道。
法魯茲苦笑一聲,抖了抖手中沒送出去的文書和圖紙,用帶著濃重異域腔調的官話嘆道:“我,仿佛來到了一個喧囂的巴扎(集市),每個人都精通討價還價,用我聽不懂的暗語交易著最緊俏的貨物。而我,帶著自認為的珍寶,卻連攤位都擠不進去,無人問津。”
執(zhí)事忍俊不禁,安慰道:“大師不必氣餒。海事院乃新興之業(yè),學子們不識其妙,也是常情。況今日只是初涉,明日典禮后,或有轉機。再者,大師何不尋主公說說?”
法魯茲蔚藍色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對對對!我應當去找女主陛下!他對船塢寄予厚望,必能給些幫助!”
真是太愚蠢了,他竟忘了走上層路線。
第219章 兩難自解 這樣也行?
二十年, 初春,關中,長安郊外。
寒風料峭,尚未完全解凍的黃土官道泥濘不堪, 一支打著“千奇樓”旗號的龐大商隊, 正在艱難地向西行進, 車輪陷入泥濘, 吱呀作響。與商隊一同前行的, 還有數(shù)百名年輕力壯、背著簡陋行囊的百姓。
一名三十多歲的憔悴漢子便是其中之一,他縮著脖子, 裹緊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麻絮袍, 背著大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但他的腳步?jīng)]有一點遲疑, 反而越加用力地裹緊了懷里的小布包, 里面裝著這兩年積攢下來大部分錢財,交了四百錢給千奇樓商隊,他才得以從洛陽出發(fā),加入隊伍里, 踏上歸家路。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蒿草, 發(fā)出嗚嗚的聲響,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想起了兩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春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