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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他的父母頓時喜笑言開,尤其是母親,更是目光閃爍,“放心吧,在洛陽,你必受重用,咱們楊家在西秦就缺你這樣的人,才入天王的眼!到時天王前來洛陽視察時,說不定還會親自見你呢!洛陽之事,他就是知道有你這樣的人物,才能放下些戒心,你可要看著,那些機器里有沒有使壞!”
楊循勉強應了一聲是。
又有些恨極了那個來找母親的楊氏族人。
他的母親本是隴右仇池國人,后來西秦滅了仇池,全族被遷到西秦長安,母親被嫁給了廢帝苻健的后人為妾室,這宗室后來在長安叛亂被殺,茍太后震怒,要誅其族,被苻天王勸說,只是將首惡的家人費為庶民,但母親也因此被楊氏族人不喜,淪為奴隸,后來幾經輾轉,在淮北安置下來。
他本來已經考出了成績,可楊氏族人找來,說楊家如今已經出了一個皇子正妻,天王看重徐州的人才,如今的楊循算是奇貨可居,已經上報天王,只要能在徐州當內應,然后立大功軍,整個楊氏,都能受益。
在母親壓制下,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與西秦有牽連,便默認了內應這事。
這里,他母親又叨叨起來:“先祖保佑,我楊家又能起復,有苻天王在,楊氏……”
楊循告訴自己那是母親,不可……可是……
“西秦他懂什么徐州?他們知道日月星辰的輪轉,知道水星為什么逆行,知道果子為什么會往下掉么?商業和工業,他們分得清么?”
楊循感覺自己都要裂開了。
西秦雖然統一了北方,但他一點都不看好。
主公都已經說了,北方族群林立,利益沖突,想要彌合,就必須找出一個融合天下的辦法。
苻天王重用王猛時,他本以為會用恩威并重治之,但王猛丞相死后,他似乎就忘了威字怎么寫,按自己的理解,并非不能將外族請上高位,但讓外族進入中樞高位,便應該將他們與自己的族人隔離開來。
萬萬沒有讓他們執掌自家軍隊這樣的操作。
楊母卻皺眉道:“你說什么胡話呢,朝廷諸公還能沒有你聰明?仇池的部族,不掌握在咱們楊氏族人手中,又豈會隨便聽外族人的命令,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讓我們去送死?”
楊循道:“不想和你說了。”
但是……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理念沖突 怎么活啊!
三月中旬, 淮陰書院,春風和煦,楊柳依依。
隨著洛陽派遣名單的最終敲定,入選的學子們一掃會議時的凝重, 紛紛行動起來, 為遠行做準備, 書院里那間專售專業書籍的小店, 一時門庭若市。
店內擁擠卻氣氛熱烈, 入選的學子們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如同即將出征的戰士挑選趁手的兵器。他們熟練地在書架上翻找著, 口中討論著《材料力學》、《機械原理》、《織造工藝新編》等專業書籍, 眼中滿滿都是對未知挑戰的渴望。
然而,在這群斗志昂揚的身影中, 楊循顯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 默默地穿梭在書架間, 目光專注地掃過一本本典籍。
他學的是器械制造,這門學問在徐州就業前景最好,不像數術那般只能進研究院或戶部,也不像生理那般局限在妙儀院或農學所。
他伸出手, 取下一本磚頭般厚重的《力學分析》, 掌心感受著書頁沉重的分量。
這書,是書院學子畢業后的工具書,凝聚著徐州老師們這些年鉆研積累的各種經驗。
因為從不外賣, 因為曾有各方探子不惜重金來偷來搶而得,最終卻被各國工部將作斥為“邪說妖言”。
那些大匠作們,對著書中復雜的三角函數cos、tan、矢量分析、受力模型抓耳撓腮, 琢磨數年仍不得其門而入。看不懂這些基礎,再去啃后面的材料應力、結構分析,簡直如同墜入周天星斗大陣,越看越暈,最終只能束之高閣。
楊循將《力學分析》放入腳邊沉重的籮筐里。接著,《方程與函數》、《圖形幾何》、《概率統計》……一本本大部頭被他拿起,放入。
他不是在挑選,更像是在搬運。他想著此去洛陽,深入虎穴,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返。這些書,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這個世界的鑰匙。多帶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連這些知識都漸漸遺忘。
在老師調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楊循感覺臉皮都快燒起來了,背著幾乎壓彎了腰的籮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著春風回到家中,剛將沉甸甸的籮筐放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聽到母親驚喜的聲音從里屋傳來:“兒啊!你可真懂圣意!”
母親快步走出,看著那一籮筐書,眼睛發亮:“帶了這么多書回洛陽!太好了!到時咱們悄悄抄寫翻印,獻給苻天王,這得是多大的功勞啊!咱們楊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說不定以后還會是咱們仇池楊氏的家主呢!”
楊循看著母親興奮的臉龐,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抄寫翻印?獻功?母親哪里知道這些書的份量!這上面的符號、公式、圖表,豈是那么容易抄錄的?更別說還要刻板印刷!那些復雜的幾何圖形、微分符號,普通的刻工根本無從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別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負責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閱過他的幾本筆記。那時對方如獲至寶,花了數月時間親自謄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還給他。
結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來一封急信,信中滿是困惑與焦躁,詢問他筆記中某一頁的一個數據“15.7度”是如何計算出來的?明明圖上標注的是一個鈍角啊!
楊循當時一頭霧水,翻出自己的筆記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個“15.7度”,中間的小數點,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點墨水污漬,形狀像個豎著的小黑點!那位大匠作,竟把這污漬也一絲不茍地抄了上去,還當成了關鍵數據苦苦鉆研!
那一刻,楊循就看明白了。西秦,或者說,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層,短時間內根本沒人能真正理解、掌握這些知識!
沒有人手把手地教,沒有系統的學習環境,沒有配套的實踐工具,這些書對他們而言,就是一堆無法解讀的天書!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們學不會!
“唉……”楊循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感覺心里比苦瓜還苦,比新話本里的竇娥還冤。
“哎,兒啊,你怎么還買這些閑書啊!”看到后邊書本,楊母眉頭緊皺,“《竇娥冤》、《白蛇傳》、這些故事就罷了,《修仙傳說》《回到三國當王爺》《書院雜談》《故事會》這些你怎么也花錢啊,這些書千奇樓都有賣,獻給天王也沒有用……”
楊循冷漠道:“您再說,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這么黑暗了,買點閑書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幾場淅瀝的春雨過后,田野間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絢爛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頭的青澀菜籽莢,在春風中搖曳。
隨著洛陽派遣名單的最終敲定和啟程日期的臨近,淮陰城中彌漫著一種既興奮又感傷的氛圍。各家各戶紛紛開始為即將遠行的子弟準備“送行飯”。菜地里,那些因晚熟而躲過花期、尚顯青嫩的油菜頭被精心摘下。灶房里,去歲榨的、快要用盡菜籽油在鐵鍋中燒得滾燙,滋啦作響,蒜末爆香,碧綠的油菜頭在鍋中翻炒,散發出誘人的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