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月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分得那么細啊。”陸漠煙好奇地看著那淮河浩蕩的水面上,一艘三丈寬的雙層客船正龜速地渡過寬闊的河面,船上的船夫熟練地起帆換帆,配合著船艙和船頭擼調整方向,晃晃悠悠地靠近碼頭。
靠上了碼頭,大肚的船身立刻便有背著背簍、推著兩輪的農夫們搬運著帶著的露水的新鮮蔬菜,飛快地走過舢板,落在碼頭堅實的青條石道路上。
碼頭上早有收菜的販子已經熟練地等候,開始對這些農夫們的鮮菜挑三揀四,菜葉的蟲吃得多的,要便宜一文!泥濘多的,要便宜兩文!泡水泡太多的,要便宜一文!太干吧水太少的,要便宜一文!
雙方吵的不可開交,有些菜農鬧著不愿意被這些人盤剝,決心自己挑到菜市口去賣,但也有人不愿意等上一整日,寧愿早點賣出,去城里買些日用,給村人拿回去,于是便以稍微便宜些的價格,賣給這些販子。
那聲音太大,在二樓陸漠煙都有被吵到。
等菜農們走完了,又有人從船艙里又牽出一頭有些萎靡的水牛,身后還跟著十幾個小孩子,年紀大的十來歲,年紀小的,還被母親抱在懷里。
“哎呀,是痘牛來了!”立刻有人驚嘆起來。
陸漠煙疑惑地看了一眼槐序:“痘牛?”
槐序也驚訝地跑到圍欄邊,看著有人湊近了看那水牛的乳房周圍,立刻大呼道:“痘牛,真的是痘牛!”
“哎呀,快快,回家找孩子,去排隊去!”立刻便有人歡呼起來。
“這是什么?”陸漠煙更好奇了。
“就是牛乳旁出現邊緣紅腫的圓形痘泡 ,中央凹陷如臍,”槐序有些喜悅地笑道,“染在人身上,痊愈之后,便不會再得虜瘡了。”
陸漠煙驚訝道:“此言當真?”
虜瘡是從西域俘虜中傳到中原來的病癥,聽說是漢武帝時征伐大宛時傳入中原,隨著北方戰亂,北民南渡,江南也時常有虜瘡肆虐,狀如火瘡,皆戴白漿,中者死者十之三四,若是幼兒,更是多達十之六七。
“那是當然,可是這痘牛難尋,尋常母牛,便是得了這痘,十余天的日子便會痊愈,如此,再找到也沒用了,”槐序無奈道,“之前妙儀院的痘瘡斷了一年多,張榜到處找病牛,今天終于找到一頭,自然要趕緊抓住機會。”
然后給他解釋。
種痘要用新鮮的濃胞中挑出一點液體,在成年人的表皮上劃破一點表皮,用竹刀涂抹上去,隨后這小傷口上也會生痘,破熟時再把人身上的一點痘液涂到其它成年人身上,如此過手幾次,就給幼兒涂上,便算種痘成功。
先前妙儀院就靠這種,種了十幾代的痘了,誰知道可能被篩選過十幾代后,癥狀實在是太輕微了,中途那一批的小孩們好的太快,他們三天后來到妙儀院準備把痘繼續傳下去時,他們居然全好了,結痂了!沒有痘液傳下去了!
當時整個妙儀院的醫護們都尖叫起來了,下一批準備種痘的新生兒父母也尖叫起來了,那場面,不到的一天,整個淮陰有新生兒的家庭幾乎都尖叫了,事情上達主公,主公也沒辦法,只能命人加緊去找痘牛。
“這一斷就是一年多啊,”槐序提起這事就忍不住按胸口,“雖然沒爆發什么的小孩感染,但那些父母們就是不安,有事沒事就來問,還有新入的郡縣也在打聽,想大人小孩們都來種痘,吵得妙儀院專門安排人去院門處通知這事。如今找到新痘牛了,哪能讓人不高興啊!”
陸漠煙沉默了一下,突然問道:“你就這么容易,把種痘的法子告訴我,不怕我去南朝,也散播這消息么?如此,你們便賺不到錢,也拿捏不到其它種痘人了。”
槐序怔了一下,突然笑起來:“小公子,淮陰種痘是不花錢,只要近的人,起皰了回到妙儀院,把痘苗傳給下一人就行。”
“不花錢?”陸漠煙還來及震驚,便又被另外一個詞吸引,“痘苗?”
“是啊,”槐序回想著,也隨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痘印,輕笑道,“那痘,像不像一個個小苗,在人們身上長出來,又傳給另外的人,讓他們不受惡疫困擾?所以,我們都叫它痘苗,主公說,在徐州,給滿月的孩兒種上痘苗,是滿月時,最好的禮物。”
陸漠煙沉思數息,突然間問道:“我剛滿一百九十個月了,能收這份禮物么?”
槐序說:“我們要上船了,要不,回來再收這份禮物吧?”
陸漠煙搖頭:“先收禮物吧,出門在外,淮北素來疫病橫行,一路上缺醫少藥,種一個,讓我覺得我也是徐州人!”
“那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啊……”槐序還是拒絕,“這得先在成人身上試過,不能直接給小孩用的……”
“給我一人種,”陸漠煙果斷道,“中途有苗了,我種給同窗們,幫我這個忙,我給你錢!”
槐序笑道:“這不是錢的事!”
陸漠煙看他一眼:“你們主公一直在找一種白棉的種子對吧,我讓人從蜀身毒道去天竺,如今已經帶過來了,只是種子還在云州。”
槐序臉上的笑意頓時溫柔起來:“小公子,這種事,你可以早說啊!”
主公要的種子,包括先前占城稻、黑甘蔗都是極有用處的東西,他們絕不會看輕,不過,讓他疑惑的是……
“小公子,你是陸家人啊,怎么會有蜀身毒道那邊的關系啊?”槐序不能理解。
蜀身毒道,是指經巴蜀,入南中,再去云州(云南)、穿越十萬大山,翻越三條大河(緬甸),最后從羯陵伽國(孟加拉)進入天竺(印度)。
相比于走西域,翻越天山,去貴霜王國再南下恒河入天竺,蜀身毒道這條線商路要近得多,但卻一直被南中、云州的夷苗俚人把持,外族人一但進入,便會無聲無息消失在十萬大山之中。
哪怕這些年林若用水蠱和治瘧疾的藥物引誘,蜀身毒道的諸族們也堅決不許外族人進入。
直到近些年,陸妙儀用南華佑生娘娘的信仰,用傳道為由,才勉強接觸到 一點消息。
陸漠煙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她當年也與五嶺夷人有舊,獻策讓宗室與五嶺夷人聯姻,而不是領兵攻伐,這才有了云州如今的四大土族,有幾分香火情……”
“大長公主啊,聽說當年她也是女中豪杰,在南朝立國時,頗有建樹。”槐序贊嘆了一句,看他似乎并不開心,便不再提,“那,你先隨我來吧。”
……
新痘牛現身妙儀院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淮陰城的大街小巷飛速傳開。這消息對于全城百姓,尤其是家中有初生嬰孩和剛遷入淮陰不久的人家而言,不啻于一聲驚雷,許多人紛紛涌向城南的妙儀院。
而妙儀院門口迅速支起了好幾張臨時木桌。新畢業的學生們揮汗如雨,奮力維持著秩序:“各位鄉鄰莫急!莫擠!請排隊登記戶籍!按籍冊上的排序依次接種!”
而人群里混雜著嬰兒的啼哭、焦灼的催促和大小聲的議論,流自妙儀院門口蜿蜒而出,堵塞了整整一條長街,車馬寸步難行。林若收到消息后,立刻讓剛剛閑下來的“止戈軍”趕去,強行分開了人流,才勉強疏通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避免影響別人的正常就醫。
院內,謝淮正沉著地指揮著手下分發號牌、記錄戶籍、引導人群。他鬢角微濕,發絲也因忙碌而散落了幾縷貼在額前,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卻熠熠生輝,顯露出全神貫注的銳利,偶爾瞥到牛棚那頭剛被安置好、正悠然反芻的痘牛,一絲混合著得勝與狡黠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
這抹罕見的笑容恰恰被剛辦完事、打院中穿過的蘭引素看到,頓時心頭無名火起:“哼,得意什么?不過使了些旁門左道的手段,讓人惹了個舊情罷了。真當是自個兒的神通了?”
謝淮轉過頭,唇邊的弧度不斂反深:“蘭姊姊此言差矣!是天意昭昭,不然怎么兩次,都讓我遇到了這痘牛?”
蘭引素撇唇,懶得和他爭論,她事情多著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