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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才十歲的槐木野,那時便已顯露駭人巨力。在極度憤怒與保護家人的本能下,她爆發出了足以與普通壯漢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從人肉架上救下來,姐弟倆躲在燒毀的殘垣斷壁間,啃著凍硬的樹皮,聽著外面胡人的狂笑和鄉鄰臨死的悲鳴。
他們成為了流民的一員,隨著殘余的鄉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處尸橫遍野的官道,擁擠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潰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卻是先過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許人越過淮河。
那時,“僑縣”便開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帶口、來自同一個地域的北方鄉親,或數十或上百人結伴,在抵達相對安全但同樣擁擠混亂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臨時劃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個州縣的一角,命名為故鄉的名字——比如“涉縣”,以示安置。
“這我知道,”陸漠煙皺眉道,“江南也四處是這種僑縣,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處,有一套另外的戶籍,有自己的郡守縣令,宛如國中之國,沒什么好稀奇的,一樣交稅種地。”
槐序微微搖頭:“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轄不到的淮河之北,這紙面上的‘僑置’,只是開始,而非結束。”
朝廷只給名義的劃地,剩下的,全憑僑民和本地人的“實力”,若僑民足夠強橫,打敗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這個僑縣就能名副其實地取代舊地。
就如他們這次要去“涉縣”,涉縣本是黃河以北的縣城,這些流民們在原本的地方占據了一片沃土,驅趕了本地人,甚至開始征收糧賦,幾乎讓原本所占據的“蕭縣”幾乎淪落到無人知曉的地步,。
失敗的僑縣僑鄉則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驅逐的僑鄉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靜,“我們沒有住所,土地,被驅逐到山里,不是被凍死,就會被餓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這次,是我們變成了匪類,我們沖入縣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搶走了城里的糧食,退回山里,我們以為會過一個很豐足的新年。”
但并沒有,半個月后,他們被另外一波早就覬覦縣城的山匪殺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殺落河中,槐序那時年紀小,和山里的婦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標,賣給淮河以南的大戶人家,成為一名馬奴,但無論如何,他活下來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帶著兵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臉。
“還好來得及時,你還活著,沒因為一匹破馬讓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會屠城的,”那姑娘捏著他單薄的身子,慶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帶著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時已經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實沒什么姐弟相認抱頭痛哭,姐姐驗明是我后,道了聲謝謝,就答應還主公這個人情,任她驅使一年。”
唯一尷尬的是他,被當著主公的面,讓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記,不過這事就不用說了。
雖說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沒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給她開了薪資。
“……主公來了之后,”槐序繼續道,“徐州的仇殺,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惡極,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頭,手上有人命的,有親人的賠償錢財土地,沒親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幫她安置了仇家,那邊也答應,不會再找阿姐報仇……”
就是這錢是從阿姐俸祿里出的,很長一段時間,阿姐搶來搶去,還把他的俸祿也拿走,去償還主公當年花費的錢,無錢買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還說是給為了給主公當保鏢,惹得謝淮到現在和他姐的關系都不好。
但后來發現,這些錢還沒有當年主公劃給她的那片地價上漲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錢財償還了么?”陸漠煙冷笑問,“不過是看你們勢大,不敢反抗罷了。”
槐序點頭:“是啊,但我阿姐當年也是帶著家里細軟逃亡,可是流浪到那縣城時,他們擔憂我們做亂,看我們人不多,也把我們的糧食錢財都搶走,若不是我們跑的快,也成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陸漠煙忍不住皺眉道:“那也應該刀口對北,向著胡人奪回你的家園,而不是欺負原本住在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帶兵整族整族地殺死山越人,開墾山林時,怎么沒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還好,主公那時沒有怪我們,她說,再這樣殺下去,得殺上兩百年,她還說,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時,南方其實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沒那么猛烈,她沒辦法去甄別其中愛恨仇殺,能做的,只能給求生的人一條生路,給求安的人一片凈土。”
陸漠煙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為了活下去,血仇不報了,那能過得了心中那一關么?”
槐序坦然道:“也許有吧,話說有一年,阿姐戰場上受傷,治傷時,遇到一個妙儀院的姑娘,那姑娘拿著刀,給阿姐挖肉里的箭頭……”
那時阿姐沒有喝麻沸散,當時聽說關云長的英雄事跡,想學關云長刮骨療傷,但沒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轉移話題,談起了殺死多少南下燕軍。
他在一邊恭維,說徐州肯定不能沒有她,畢竟謝淮還在南朝呢,主公一時找不到別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亂語,說要是痛死了,讓阿弟幫主公征戰四方,她一輩子人殺過,敵剿過,遇到主公,活夠本了。
那個姑娘默默把傷口縫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許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潑到阿姐臉上。
阿姐當時氣極,破口大罵,問她是不是陸妙儀派來侮辱她的,不說清楚,她就親自去找陸妙儀算賬,派個小姑娘來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問她,記不記得當年渦陽縣里,她殺死的那戶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個姑娘是那戶人家遺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鄉下姑姑一家,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麥’,逃亡到徐州,結果遇到妙儀院收弟子,便成了陸妙儀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氣,“那碗麻沸散是加濃的,阿姐當時若喝了,就醒不過來了。”
那姑娘最后沒有殺人報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當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這么放阿姐走,就拿著那碗藥,潑阿姐臉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齊齊算了。
但阿姐居然沒有殺人,而是跳著要去找陸妙儀。
“她說完這些,就哭了,她說阿姐根本不是那個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殺了,道主已經為她報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開新的妙儀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氣,如今提起這事,他其實也是有些后怕的,“這事之后,主公也覺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專門的隨軍大夫。”
陸漠煙哽住,過了好一會,才忍不住道:“槐將軍的人生真是精彩萬分,讓人佩服!”
槐序笑道:“所以啊,你看,主公沒有勸誰,她治下的世道,卻讓仇人放下了刀劍,惡人放下了屠刀,我和阿姐,怎么能不相信她?”
第48章 使了什么手段 你怎么爬床的?
九月, 淮南的天氣已經漸漸降下來,不如先前那般燥熱。
排隊無聊,陸漠煙便在臨河邊的酒樓里擺了幾桌,小酒小菜, 吹著岸邊輕風, 點著驅蟲的艾草香, 頗為愜意。
槐序也蹭到一頓飯, 河邊自是多為河鮮, 香炸小河蝦、清蒸鱸魚、還有秋天正肥的蒸螃蟹,配上小麥酒, 一時間, 幾乎讓人忘記這還是在亂世之中。
陸漠煙無聊地指著河面:“那是什么船,怎么那么長?”
“那是礦船。”槐序吃著他的飯, 隨意解釋道,“彭城那邊的煤、鐵可以順船而下, 吃水深, 一次多帶些礦石,還能換南邊運河的配額,所以這些年,礦船越造越大, 逼得淮陰不得不給他們用最大的碼頭, 好在去年鐵塢那邊的小運河碼頭修好了,礦船終于不用在這邊擠碼頭了。”
為此,鐵塢那邊平整了土地, 多了三個露天堆礦區,十六個起重滑輪組,還專門配了仿照龍骨水車做了送礦車帶, 連帶又開始修高爐,工人也在緊急培訓。
好在只要是鐵器,南北都不愁賣,主公還大手一揮,把生產鐵鍋的配額提了一倍。
“那個船呢,怎么有兩層?看著人不少,是什么秦淮河紅船么?”陸漠煙又指了一個方向。
“那是客船,專門運送淮北客人的,”槐序看了一眼,“只賣客票,多是去隔河探親、做小買賣,又或者來求學、看病的人,不需要船夫運貨,占碼頭的時間少,所以過河錢票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