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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說,郭虎生平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明明沒有橫征暴斂,怎么就淪落到治下百姓,主動去搬徐州的界碑了呢?
這一搬還是二十多里。
這上哪說理去?
謝淮忍不住笑出聲來:“平民力弱位卑,隨波逐流,也是常理。”
……
同一時間,青州邊界。
一名發(fā)帶銀絲,看著卻昂藏的七尺大漢正坐在樹蔭下,看著山坡上的成片營地,他那絡(luò)腮胡須打理得十分細致,看著威猛又不失氣度,大眼濃眉,看著就是位英雄人物。
但他的神情卻帶著幾分凝重,手指放在腰間刀兵之上,身邊,一名副將小心地問道:“王爺,快到邊界了,咱們……真要越界么?”
誰都知道,徐州有瘋狗雙壞,槐木野和謝淮,無理也要鬧三分,打起來從不知見好就收,那是硬要把人一塊肉咬下來才會罷休,平日里,他們不來招惹青州軍,就已經(jīng)是謝天謝地了,這要真越界了,他都不敢想槐木野那婆娘能有多興奮!
廣陽王郭虎沉聲道:“當(dāng)然要越過去,但記得,不要傷人,不要奪財,咱們只要去郡城的城墻下晃一圈,便算是對得起朝廷,也能說一句不敵徐州軍,只能退守青州,否則,朝廷派大軍收復(fù)彭城時,咱們怕是得當(dāng)先鋒了。”
北燕胡虜,以兵威懾中原,要的各方臣服,只要臣服的態(tài)度到了,他們反而不相信仆從軍能打大仗,如此,他也能多保留一些實力。
“可若如此,”那副將遲疑道,“所以回頭,徐州軍還是會打過來吧?”
不是他滅自己威風(fēng),實在是徐州軍太精銳了,人人鐵鎧長槊,連馬都會披甲,這什么人啊!怎么打啊!
光是看著對面那騎兵沖鋒時,銀甲寒光,就能把普通士卒嚇得心驚膽戰(zhàn),四散逃亡了——那種甲,普通兵器根本砍不動,對面刺砍過來卻和玩一樣,尤其是長槊,需要用十幾根極有彈性的拓木劈開后,浸油晾曬反復(fù)十次,再重新粘合才能得到,順著戰(zhàn)馬強大的沖擊力,輕易捅穿三個士兵后,才會被槊底的慈悲筘擋住,只需要一抖,槊桿便能以自然的彈性把尸體彈出去,沖下一波。
就算是鮮卑最精銳的部隊,也只有數(shù)百人才用得上如此兵器,這徐州軍,居然每個人都有!
副將自覺,如果是自己,帶這樣的一只部隊,同樣能如槐木野那般,天下大可去得!
郭虎從容道:“那又如何,就讓他們打過來吧,無非是再搬幾塊界碑,離泰山還有些距離呢,足夠他們搬上個三五年。”
副將小聲道:“那三五年后呢?”
郭虎笑道:“三五年后,咱們要是還活著,就已經(jīng)是神佛保佑,你還要求什么!?”
副將無奈,廣陽王就是這般,無論何種困境,總能從容應(yīng)對的人物,也就是這性子,曾經(jīng)讓青州百姓豪強都相信他,如今,這些百姓豪強卻一點信義都不講,好多和徐州眉來眼去,越發(fā)不聽指揮。
但說是這么說,副將還是不敢耽誤,他要再派出一波斥候,前去刺探前路,安排明日行軍。
郭虎看著副將離開,卻是長嘆一聲,拿出兩封書信,其中一份是女婿謝頌的,一封是女兒郭皎寫來。
他前半生無子,好不容易,二十七歲時,才有了一個寶貝女兒,自然寵溺萬分,好在女兒雖然小時被養(yǎng)得牙尖嘴利,長大了卻十分會察顏觀色,把自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耐學(xué)得十成十,偏偏在嫁人時色令智昏,硬要嫁給一個長相好看的小隊長。
自己的女兒,有什么辦法,便隨她了。
等他后來知道,這謝頌居然是徐州女早逝的前夫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只能封鎖了消息,讓女婿盡少出征,免得徐州知道消息,派人來悄悄把女兒女婿一起帶走。
最近,是實在隱瞞不下去,這才把他們兩打發(fā)到徐州,便是示弱的意思——不提前說,是怕他們知道了不敢去,再說,以女兒見風(fēng)使舵的本事,想來很快就知道該拜誰的碼頭,至于女婿如何,就聽天由命了,畢竟就算女兒成了寡婦,他郭虎的女兒也不愁二嫁,又或者,把外孫改姓為郭,讓其繼承我郭家香火,也不失為美事一件啊……
但如今收到的書信來看,徐州林若,卻并不把這當(dāng)一回事,甚至沒有多見女婿一面,便隨意將其打發(fā)了。
倒是女兒,如沒見過世面一般,帶著外孫一去不回,實在讓老父親生氣不已。
可轉(zhuǎn)念一想,他又有些憂愁。
如今,北燕內(nèi)斗不止,慕容評奢侈貪婪,嫉賢妒能,殺賢臣、陷害宗室,以至國勢日漸衰落,百姓民不聊生。
西秦本來在丞相王猛治下,政通人和,國勢強盛,北驅(qū)拓跋鮮卑與匈奴部,又得西域、河湟之地,南得漢中,西得洛陽、有秦朝一統(tǒng)天下之勢,偏偏這如日中天的時候,王猛累死了。
王猛一死,那大秦天王苻堅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所作所為,看著讓人害怕,以至于郭虎投秦想法開始轉(zhuǎn)移。
但南方的陸韞,看著已經(jīng)北伐兩次,都沒能壓制住朝中的反對勢力,兩次失敗,看著也不像能長久的。
看來看去,郭虎甚至生出一種要不我自己上的沖動。好在,徐州那一位,讓他果斷克制住了這種沖動。
沒辦法,徐州的勢力竄得太猛了,猛得郭虎從一開始的畏懼到現(xiàn)在的佛系,頗有點聽天由命的意思了,如果是普通人如此膨脹,必然會根基不穩(wěn),但這女子走的卻是穩(wěn)扎穩(wěn)打的路子。
郭虎曾經(jīng)派出許多探子,想要學(xué)習(xí)這徐州女的治國本事,但越學(xué)越是齜牙,那些學(xué)說文字,沒有老師指點,只需要看上片刻,便能感覺到大恐怖。
他也試圖學(xué)習(xí)種植玉谷、只收三成稅賦,但……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收少了,那些豪強大戶,便將租子漲了上去,憑白為他人做嫁。
更不要說免搖役了,這個是真免不了,免了,他的青州軍連糧草都支應(yīng)不過來。
那徐州女能做到這一點,說是神仙人物,一點也不為過!
……
在這么尋思著尋思著,郭虎收拾了心情,他不能比,越比就越覺得這位徐州女才像是有帝王之象,但她是女子啊,古往今來,哪有女子稱帝的?
這要是個男兒,他二話不說,這時候就已經(jīng)投奔過去了。
如今這局面,就再觀望一下,也不……
“王爺,不好了!”突然間,他的副將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說!”郭虎隨手將書信收起,沉聲道。
“先前我派出的斥候,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回來,怕是遇到了麻煩!”副將焦慮道,“這要是讓對面郡縣抓住了,知道咱們過來,必然會知會徐州,發(fā)兵前來,咱們還要再越界么?”
雖然徐州讓人搬界碑十分不道德,但只要他們不越界,徐州軍一般也不會越界。
郭虎沉吟了數(shù)息,還是道:“出兵,徐州軍便是發(fā)兵,也需要時間,咱們明日便出兵三十里,以示對燕國效忠,然后便退回去,好生藏在堡中,槐木野也不會對平民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