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月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而,這絲笑容如同晨露般飛快蒸發,隨即被更深沉的低落取代。
身處徐州這片暫時由阿若掌控的土地,他終于有了喘息的空間,不必每時每刻籠罩在陸韞那無處不在、如影隨形的嚴密監視之下。
我是漢室正統!他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誡自己,只要不放棄,臥薪嘗膽,終有一日能如同中祖皇帝那般中興漢室,而不是像漢獻帝一樣,在屈辱和悲涼中耗盡一生。
這幾日,就在這淮陰書院,在這些充滿了奇思妙想與蓬勃朝氣的青年學子中間,他會悄悄坐在課堂的角落,或者在大操場的看臺石階上,與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幾句。
早先,書院初創之時他也曾來過。那時的阿若站在講臺上授課,說實話,效果實在難以稱道。她總是寫得滿黑板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和算式,語速飛快,每每講解,眼神里總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好像在說“這么明白淺顯的道理,我都解釋到這個份上了,你們怎么還是不明白?”
那種理直氣壯,常常讓整個教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那時,他學得很艱難,多少個課堂上,他對著那些艱澀的算式揉得眼睛發酸,如今的他,已經能熟練運用各種公式推演直角三角形的邊角關系,靈活解出各種復雜刁鉆的方程,精準無誤地計算那些奇形怪狀物體的體積和面積,也能嘗試著證明關于那些藏在圖形里相等或者是垂直平行的線段。
至于那些更艱深的“導數”,雖始終如同霧里看花,卻也勉強能運用一些死記的公式去推演物體下落所受的重力,分析出幾種簡單力的作用方向。
可是,這些在書院里熠熠生輝的知識,一旦回到那座建康城深宮禁院的高墻之內,便毫無用武之地。
他,這尊貴的天子,能用這些去做什么呢?他無法親自踏足田間,為子民丈量那一畝三分地;他不可能深入戶部,對著堆積如山的稅賦文書去演算核對繁雜的數字;他更沒有辦法挽起袖子,去改良一臺織布機或者向農人推廣新的種子。
他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端坐在那冰冷高大的御座之上,接受陌生群臣例行公事的跪拜。他身邊僅有的力量,便是那些畢恭畢敬的黃門太監——可在這狹窄到幾乎無立足之地的內廷空間,又有誰知道,這些看似謙卑的面孔之下,藏著多少是陸韞精心安插、密切監視著他的耳目?
現在身處徐州,他終于難得地“忙”了起來。
江陸氏支系、樹大根深的顧家、底蘊深厚的沈家,還有荊州強盛的崔氏,蜀中范家……這些盤踞一方、如同地頭蛇般嗅覺敏銳的世家豪強,像最謹慎小心的鼬鼠,將試探的觸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他這位暫時脫離樊籠的天子近前。直接提供人手助力太過扎眼,但一份份沉甸甸、裝滿真金白銀的“匯票”卻及時而殷勤地送到了面前,如同甘甜的泉水注入了他那早已空虛干癟的私庫。
有了錢,他就能不動聲色地羅致真正屬于自己的得力臂助,培植起忠誠可靠的核心羽翼;有了錢,他就有可能松動那些并非鐵板一塊、足以被財帛打動的……人心壁障。
……若是,阿若她能發自內心地支持我該多好啊!
每當這個念頭升起,先前那份因忙碌和被關注而產生的短暫欣喜,便迅速冷卻。
阿若只是為他在陸韞陰影下,暫時撐起一把傘,保障他性命無虞罷了。
然而,她絕不會為了他去動陸韞分毫的根基。更多的時候,他就像個局外人,看著阿若與陸韞在朝廷中維持著一種精妙又脆弱的平衡,甚至在某些時候達成不為人知的合作。他這位天子,存在的最大意義,僅僅是一個能讓各方勢力在表面上維持牌局繼續下去的借口!
明明……明明只要阿若肯將她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投注到他身上,他就能奪回那理應歸屬于天子的一切權柄!他甚至愿意以世間最尊貴的皇后之位作為承諾,誠邀她與自己共掌這萬里江山!這份心意,難道還不夠厚重嗎?
怎么……怎么她偏偏……就只看上了那個除了有張迷惑人的臉皮外不過爾爾的謝淮?!
難道一副好皮囊,真的就比這錦繡河山的分量還要重嗎?!
越想心頭越是憋悶,那股酸澀的痛楚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煩躁地在回廊間來回疾走,試圖將腦中翻騰的念頭甩開??勺罱K,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轉向林若處理公務的宅邸走去。
……
阿若總是很忙,劉鈞在院中等了快半個時辰,幾乎數完了葡萄架上有多少片葉子,才見到阿若。
“你不去和崔凝之他們秘聊,怎么有空在這里見我。”林若坐在書案前,一邊寫批注,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來到徐州已經五日了,”劉鈞幽幽道,“你就見了我兩次,阿若,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以前我怕黑,你都陪著我睡……”
“是啊,”林若依然沒有抬頭,“以前你腸胃不好,又挑食,我還給你磨豆腐,給你縫衣服,現在還需要么,需要的話,我安排人去給你做。”
劉鈞按住胸口,難以置信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的是……”
你!
林若將一件批改好的文書放到一邊,終于抬頭看他:“所以呢?救了你,還要以身相許,死而后已?”
劉鈞眼眶瞬間紅了:“你,你怎么以能這么想我!”
林若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嗯,這是彭城加入治下后,新的道路修繕撥款安排:“我怎么想不重要,你的選擇才重要,鈞兒,你知道的,從你滿十八歲,我就放手了,不會管你一輩子?!?
劉鈞心口越發痛了:“為什么,明明你有能力,我有地位,我可以助你控制朝廷,清除陸韞,我們一起中興漢室,我們一起治理天下,北伐俘虜,這樣的難道不好么,不是實現你的愿望么?”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林若看完內容,“鈞兒,我不能把寶貴的時間放到朝廷的權力拉扯中,我選擇徐州這混亂之地,另起爐灶,你需要等待陸韞露出破綻的時候,奪回自己的權柄?!?
“他把控朝廷十五年了!”劉鈞痛苦道:“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朝廷里只有你愿意與他敵對,崔凝之、范靜修等人,都只是守著自家勢力,陸韞不動他們,他們便也與他相安無事?!?
“那就去拉攏,去交換,”林若抬頭,“鈞兒,我給過你選擇,你選擇了歸位,那就要承擔一切現狀。”
“那若當年是我留下,是謝淮代我去當這傀儡呢?”劉鈞嘶聲道,“你會坐視謝淮如我這處境,而不援助么?”
林若凝視著他,目光里帶著一點憐憫:“鈞兒,一定要把話說那么明白么?”
若是謝淮在那個位置,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掏空漢室,圖謀江南了。
劉鈞垂下眼簾,幽幽道:“說到底,你還是不喜歡我……”
林若笑了笑:“行了,鈞兒,我就算喜歡你,也不會拿事業當嫁妝,你在我這,賺不到太多東西?!?
劉鈞難過極了:“你還是那么狠心,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好了,我走了,別告訴謝淮我來過!”
他起身,維持著自己尊嚴,高傲地抬起頭,出去,輕輕地關上門。
林若低下頭,宛如什么事都沒發生。
蘭引素悄悄抬頭看了主公一眼,又低下頭去,一邊裝作什么也沒聽到,就是分類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點。
那小皇帝,怕是自己也分不清,自己需要的、喜歡的到底是主公的人,還是主公的權勢吧?
用動之情,曉之理的辦法來拉攏主公,這水平過于低了,連剛剛出去的陸韞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人家可是愿意用利益交換,雖然也不是太多,聊的卻都是家國大事,這才是主公愿意分出時間的利器?。∧憔退阏?,也該是想些計劃,出來請教,而不是直接問主公愿意不愿意談情說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