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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頓時面色更復雜,嘴邊的湯也不香了。
這樣的見解,居然只是一個普通學生么?
鐵鍋……鹽……菜油……磨坊,苻融咀嚼著豆渣,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卻越來越濃烈。
他們曾經還在為關中子民安居樂業,有法可行驕傲,但在這里,柴米油鹽卻是尋常百姓攤頭的普通器物和足量調料。這徐州的富庶與高效,已然滲透到了底層肌理。他突然意識到,它的根基,遠非表面上一州之地的軍事力量那么簡單。
這是打造了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啊。
難道林夫人真的是天上的神仙?若是能將林夫人帶回長安,對西秦必然是不輸給王丞相那般的助力,天下可得矣!
正沉思間,遠處傳來一陣響徹云霄的歡呼。只見城門方向涌來大量百姓,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與崇敬。一隊盔明甲亮的騎兵當先入城,簇擁著一位身披明光鎧、英氣逼人的女將。那鎧甲在夏日陽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華,仿佛水銀一般。
她的坐騎神駿非凡,本人更是姿態愜意,一手挽著韁繩,微微昂著頭,眼神掃過歡呼的人群,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睥睨。在她身后,長長的隊伍垂頭喪氣地走著,是身披殘破北燕軍服的俘虜,足有上千人之多!
“槐將軍!是槐木野將軍班師了!”
“看那些燕虜!痛快!”
“將軍威武!”
百姓的歡呼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苻融眼神銳利起來。槐木野!林若麾下負責對外作戰的頭號大將。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副幾乎完美無瑕、設計精妙的甲胄上流連。那材質,那曲面,那關節連接的流暢度,遠非尋常步卒的札甲可比……符融想起了徐州引以為傲的一萬精兵,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好威風的女將軍。”苻融感慨了一聲。
他對說服林若讓陸妙儀入秦的事,更覺艱難了。
有這樣的底氣,林夫人,真是人杰,這就是天命還在中原么,還在……漢人身上?
……
槐木野一路沖到主公府上,順手解下鎧甲,放下武器:“主公,主公,我送你的禮物你看到了么,嘗沒嘗咸淡,跟你講,那是我追了好幾日才追到的!”
林若執筆的手一僵,看著沖進來的槐木野,頓時無奈:“還沒吃。”
槐木野頓時皺眉道:“這是為何,那人父雖然老了幾分,但也頗有姿色,你喜歡嫩的,我不也給你找了少年么?”
林若頓時惱了:“我不是,我沒有,別胡說!”
槐木野目露嫌棄:“不管,你至少看個囫圇啊,嘗一口而已……”
林若拍桌:“行了,說說彭城的情況!”
槐木野這才冷哼一聲:“好吧,彭城那邊,還有糧草七千石,我俘虜了守城士卒六千多人,還有的跑掉了,錢彌已經安排了他們去枯水期挖運河淤泥,彭城的墻壁讓我打碎了一個角,還沒修繕,你讓荼墨去處理就好,我留下了崔景明暫時駐守,沿途的塢堡沒有反抗的,走到哪都主動送糧,還問夏收已 經過了,能不能在今年把他們的戶籍上到州里,他們早就已經把縣學修上了,比你在槐陰準備的房子還好,就等你派學生過去主持了。”
林若忍不住勾了勾唇:“這些在淮河一帶的塢堡,真的隨便能倒往任何陣營啊。”
槐木野忍不住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說什么,你以為一個靠譜的,既不會橫征暴斂,又能有足夠兵馬保護治下的上官很好找么?他們要不是拋不下妻兒祖業,早就過來了,行了,懶得說了,你說吧,接下來呢,我去哪里,打幾支?”
“你這脾氣,”林若按了按額頭,“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兵馬需要休整,需要時,我會讓你出兵的。”
槐木野點頭,轉身就走。
“不許晚上把人家綁了丟我院里。太傷人了,”林若在她身后淡定道,“你敢這樣做,我回頭我就把你弟弟發配到嶺南去!”
槐木野背脊一僵,轉過頭,眼睛里全是怒火,磨了磨牙:“知……”
“你這次做得不錯,有功,今年的新鎧甲,多給你兩百套!”林若立刻補充。
槐木野緊繃的脊背立刻放松下來,脖子伸得老長,左右看看:“你說的啊,紙呢,我現在就寫報告,你立刻就批條子!”
林若沒答話,但蘭引素已經熟練地把紙筆遞了過去。
槐木野愉悅地蹲到小邊幾上寫報告去了,所有報告里,要武器鎧甲的報告是她唯一愿意主動寫的。
林若這才幽幽道:“對了,陸妙儀回來了,去了你傷兵營試新藥,你回頭看顧著些……”
話沒說完,槐木野瞬間沖出出去,沒寫完的紙飛在空中,緩緩飄落。
林若無奈按住額頭,道:“真是夠了,沒一個聽話懂事的。”
蘭引素低眉斂目,靜立一旁,仿佛這話里沒有帶她一樣。
第38章 不同畫風 歷史車輪滾過來了……
淮陰書院, 小皇帝劉均正在其中漫步。
風吹動了蜿蜒石徑縫隙間的深綠苔蘚,他的皂靴踩在光滑微涼的石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
這里是鬧市中的一方靜謐所在,驟雨洗刷過的白墻黑瓦格外分明, 層層綿延的回廊下, 偶爾能看到三兩個學子抱著書本匆匆穿行, 他們的低聲討論被遠處大操場傳來的吶喊和馬球場上的陣陣歡呼聲淹沒。操場邊的空地上, 石鎖、刀架、箭靶等器械一應俱全, 幾個壯碩的身軀正在上面揮汗如雨。
但這里最讓他喜歡的,卻是那間位于西跨院的藥劑室。
那里有各種形態各異的玻璃器皿, 有藥劑混合變幻出的迷人色彩, 有石灰水倒入量杯時騰起的細細白霧。那時,幼年的他沉醉于礦物如何被提純、分離的過程, 在堅硬的瑪瑙研缽中將礦石一點點研磨成細滑的粉末,或是看著一滴神秘液體加入器皿后, 里面物質驟然變色翻騰, 深褐轉為澄凈的橘黃,抑或在底部沉淀出星星點點的結晶。
他在皇宮里甚至專門辟出一小塊地方,照著樣子布置了個簡陋的“丹房”。每當被深宮束縛得煩悶,他就會溜進去, 笨拙地嘗試重現那些能讓他感到平靜安寧的操作。
靜立在這藥劑室的門口, 他驀然想起最初學習“扇嗅”時的狼狽。那時阿若根本不給緩沖,直接舉著一瓶氨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懟到湊上前觀察的他們鼻子底下!剎那間, 一股濃烈霸道到了極致、仿佛要把人整個掀翻頂出腦殼的味道直沖上來,淚水瞬間決堤,嗆咳聲此起彼伏, 他狼狽后退,東倒西歪。
阿若清亮又帶著點促狹的笑聲就是在那時響起來的:“都記住了吧?為什么要扇嗅呢——就是為了讓這味兒隔著扇子飄過來那么一點點就好!”
想到這里,他嘴角不由得向上彎起,一絲真切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甚至無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