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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屬下太有想法了 沒一個聽話懂事的……
換上樸素麻衣的西秦使者苻融, 正游走在淮陰水道的街巷上。
雖然心中憂愁母親的病情,但他另外一件任務,便是奉皇兄之命,探察這新興的徐州勢力, 所以, 縱然再是憂慮, 也要提起精神, 來觀察這傳說中富甲天下的徐州, 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又想起了清晨去拜見過的大司馬陸韞。
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時,兵鋒所指的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北燕慕容氏, 倒是和后來崛起的西秦沒多大沖突, 所以,西秦和南朝的交往, 還算融洽。
回想起片刻前與陸韞的會面。那位南漢權臣,還小他十歲, 青衣布袍, 談吐間卻氣象萬千。無論是對《鹽鐵論》的見解,對西秦改革府兵的推演,甚至對北方胡漢融合的深入思考,還有北方氣候對胡人的影響, 都讓苻融深感震撼。
這種感覺, 他只在與先丞相王猛在世對談時感受過,其底蘊之深,令浸淫漢學多年的苻融也感到一絲壓迫。
想到王丞相, 苻融又感到痛心,在他眼中,一手將西秦打造成力壓慕容, 奪得洛陽、河東、并州之地的王丞相,那簡直就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他將胡漢各塢設立軍府,開啟科舉,唯才是用,還有幾乎無敵的帶兵之能,哪怕他再活一年,說不得便能拿下北燕。
偏偏就因為過多操勞,早早逝去……
而失去了王丞相,皇兄有些舉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那些優秀的漢人學識,全用來與反對他的人辯論了。
越想越心憂,苻融索性把皇兄的事情拋之腦后,仔細觀察著淮陰城池,這里街道平整,人流如織。兩側商鋪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蕩著藥材的苦香、新紙張的草木氣息。
正好到了午時,有些餓了,想到錢使者先前在街邊攤上隨意買的肉餅,苻融來了興致,他隨意選了個大樹下的街邊攤子,讓攤主上些拿手菜,于是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面條端上,勁道爽滑。更讓符融驚訝的是,湯面上漂浮的油花和那股撲鼻的咸香。攤主慷慨地撒了一勺鹽!還有,這湯也太過鮮美了!他從未喝過如此鮮美的湯底。
他不動聲色地吃下,又點了一碟炒豆渣。褐色的豆渣浸潤著油光,點綴著蔥花蒜末,香氣勾人。一口下去,干香四溢,毫無想象中的苦澀粗糙。
“味道不錯。”苻融狀似無意地對攤主說。
攤主咧嘴一笑:“官人外地來的?咱徐州的豆渣用鐵鍋菜油炒,佐料給得足,香得很吶!鹽也便宜,不怕放!”
“這鐵鍋,”苻融看了一眼,“徐州可以隨意買么?”
“看您說的,淮陰城里當然可以隨意買了,”滿臉風霜的攤販爽郎地笑道,“但只有一條,不能亂賣,若是輕易賣到徐州城外,抓住一個,都是要重罰的。而且,這鍋上都有鋼印標記,能追查的,都是的那些可惡的胡人,總是來偷鍋,有一段時間啊,把整個淮陰的鐵鍋都買貴了,氣得州府里放了槐將軍去追殺,把周圍走私的塢堡,一個個打地鼠一樣的,全敲干凈了,這才止住勢頭。”
苻融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西秦長安的貴族們,還在為從“千奇樓”弄到一口鐵鍋、幾件甲具爭得面紅耳赤,誰家里要是沒有鐵鍋,客人來時吃不到新鮮的炒菜,便十二分的沒面子,這幾乎都成了貴族世家們的門面,因此,哪怕多方加價,找盡關系,西秦的貴族們也想要鐵鍋……這可是關系到自家門第會不會被人看低。與之相比,加的那點錢,完全就不值一提,至于耗費的人脈關系——說什么傻話,能有鐵鍋,本身就是在彰顯自家十足的人脈關系啊!
在這種情況下,走私一點鐵鍋怎么了,北燕和代國那邊弄得比西秦厲害多了!
尤其提拓跋鮮卑的代國,草原上的燃料何其寶貴,家里有一口鐵鍋,擠奶、儲水、熬肉,都能齊活,冬天煮一只羊進去,一次吃不完,可以在天冷時凍成冰塊,綁在牛馬上遷徙,需要時敲一塊下來煮著吃,這些東西,如今已經和茶葉一樣,是草原上必不可少的東西。
想到這,他越發理直氣壯,要幾口鐵鍋怎么了,都是徐州太摳門!每年草原上送來交換的馬匹少過你了么?下次不給鐵鍋,信不信我們把馬都閹了再給你們!
“這湯真是好味,”苻融微笑著吃了一口有些泛綠的腌蒜,“不知是由何物熬煮出來的?”
“這是的海菜湯,”攤主給他看了一塊紫黑色,帶著些鹽漬的干貨,“聽說是鹽亭那邊的海菜,長在礁石上,退潮后刮下來,曬干便是這貨,用來做湯甚是鮮美,如今鹽亭那邊修了海堤,起了許多磨坊,去那邊賺錢的人可多了。”
“海堤、磨坊?”這兩個東西完全超過苻融的認知,“這、大海為何要修堤壩,和磨坊又有什么關系?”
看到這明顯就是一個文人向他露出求知的神色,攤主瞬間找到優越感,立刻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大海是有潮信的!那潮水高的啊,最大的時候,有兩三丈呢,所以鹽亭那邊,一直都是鹽堿地,種不了什么東西,但是啊,州府前些年把小河道上能修的水道都修了,實在沒地方建水輪推動織機了,這沒辦法啊,就得往海邊找,往下游找。”
“嘿,說來也巧,當時有人就在那海邊河口建了一座磨坊,誰知道一漲潮,你猜怎么著,海水倒灌,推動起水輪來,比那河水轉得還快!”攤主說的都激動了,“這下子,器械院都被驚動了,刺史親自帶了十幾個學生去勘探,然后啊,就說只要在東海修一座海堤,不但能阻止海水倒灌,還能每一里建一個潮水磨坊!”
苻融頓時皺眉:“這,東海綿延數百里,這堤壩,得修多長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攤販主頓時更驕傲了,“州府里放了鹽亭那邊人自己修筑,到時誰修了那段堤壩,以后上邊的磨坊就是誰的。這消息一傳出來,南邊的、徐州本地的、甚至還有荊州、嶺南的人,都來鹽亭修筑堤壩,還是自帶干糧,如今不過三年時間,那千里海堤,都快連成一線了!”
苻融心中一驚,但轉念一想,又有些明悟,想到了先前關中時,王丞相禁止在攔河使用水碾的事情——水碾簡直就是個生錢的機器,且不用人力牲口,有一座磨坊,便能取得來碾糧人一成的糧食,但他們把河道攔了一層又一層,讓水道幾乎靜止,完全推不動水車,妨礙灌溉。
于是王丞相親自處理了幾個不愿意拆去水碾硙的刺頭,關中水力頓時為之一清。
但是……這里人,居然利用海水做磨……這簡直是……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將來長年用水沖刷灌溉原本海堤下的鹽堿之地,必然能有數萬畝的良田,又能借水碾生財,那堤壩旁邊的積蓄海水的鹽池也能生些海菜之類的東西……苻融一時無法形容,那種沖上天靈蓋的涼氣,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什么叫化腐朽為神奇啊!
什么叫巧奪天工啊!
甚至能讓視力役為恨的農人,主動去修筑堤壩,而不耗費州府錢財,還能在這些磨坊里收到稅收!
他忍不住高聲道:“怎么會有這種事,我在西秦,怎么沒收到這消息?”
提起這事,那攤販神色間也浮起憤怒:“還不是那些鹽亭海邊的刁民們,說那地自古就是他們的,硬要他們自己修筑,等我們這些小民知道有這事,還是這些鹽亭的刁民們知道自己修不起來,找咱們借錢,說愿意分借錢的一成利,這才收到消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離自家擁有水磨那么近的時候,但等他和家里親戚湊起錢來時,那些吃獨食的混賬東西卻說已經夠了,不再接受了。
苻融忍不住道:“這,你們不怕他們不還么?”
那攤販冷哼道:“這可是千奇樓給他們做的擔保,用得著擔心千奇樓還不起么?”
哦,那沒事了,苻融忍不住搖頭:“千奇樓啊,那是不用擔心,可是……這堤壩與磨坊,千奇樓自己也可以修筑吧,怎么就讓那些宗族修筑了呢?而且,有那么多米糧要磨嗎?”
以一里一座來算,這可是五百多座水磨坊啊。
比關中的水磨加起來還多了!
“你們北方人懂什么,”攤販搖頭不屑道,“且不說曬干的玉谷磨細了才好煮,這豆油、菜油、花生油都得要磨坊,尤其是那豆子,能抽豆皮,做豆干,曬干了還有豆粉,南方喜歡素肉的,全都是從那里買來的,這以豆抵帶肉,人吃了有勁,馬吃了管飽。這幾年來,就是最窮的人家,也舍得種幾壟花生油菜,做點嘗點油腥了!靠的不就是這些水磨坊么?”
苻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由感慨道:“民間果然臥虎藏龍,閣下有如此見解,為何在這鬧市經營這些營生,不如隨我回西秦,倒也不失一場富貴……”
攤販老臉一僵,抱怨道:“我哪有什么見解,都是我兒當初知道這消息后,給我講的,讓我用錢去買他們的債,只是,只是那是全部家當啊,我哪能不猶豫啊,等聽他念出繭子,好多人都買了,我總算想通了的時候,人家已經不收了……為這事,我兒都氣哭了,說啊,說他這輩子沒本事在淮陰買宅子了!”
可這怎么能是他的錯呢,都是那可惡的鹽亭人,不等等他!
苻融目光一亮,不由問道:“那令郎如今在何處啊?”
說到這事,攤販老板可就驕傲起來:“呵呵,我兒子早早考上淮陰書院,畢業去了游繳騎,如今已經是一位游繳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