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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苻融并未挪步,他眼中憂慮之色更濃,再次拱手,語氣懇切:“錢使君,本使確有十萬火急之事,懇請通融,能否即刻稟報林夫人,容本使今日便拜見?實不愿再耽擱這一夜時光。”
錢彌見他神色,便道:“那我即刻去稟告。不知使君可否略言是何要事?當然,若涉及機密,不便明言也無妨。”
苻融臉上浮現深深的哀戚:“此事……關乎家母性命。”
苻融這次來,主要的目的除了購買錢財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母親茍太后自去歲感染風寒后,便一病不起,藥石無效,西秦上下的醫官都束手無策,希望延天下第一名醫陸妙儀前去長安,為太后診治。
而那位天下第一名醫陸妙儀,在天師道中分位極高,是第一位女天師,素來不畏權貴,平日座鎮江南。但她放話,只要誰讓林夫人原諒她,讓她再入徐州,她就可以答應誰一個條件。
苻融素來事母至孝,這次主動接下出使的任務,他的皇兄苻堅也是同樣的意思,就是想求向林若求這個人情,得林若的手書,然后前去請陸天師入西秦,為母診治,至于條件,可以隨林若開,無論財物官職,能答應的,苻融都會盡力答應。
“原來如此。”錢彌也知道這事不能耽誤,雖然知道可能不大,還是前去通傳。
苻融急道:“本使可否隨使者一同乘小船入城?若林夫人允準,本使也好立刻拜見,不敢再勞煩使者來回奔波。”
錢彌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但請使君切記,見與不見,全在主公一念之間。”
“自然!自然!”苻融連聲應諾。
小船輕巧,很快便從大船旁放下。苻融只帶了兩名貼身隨從,與錢彌一同登上小船。
小船悠悠駛入水門,正是午市最盛時,水道兩側石階上擠滿了浣洗的婦人和嬉鬧的孩童,船只穿行在狹長的水道中,仿佛穿行在一條由人聲與貨品構成的峽谷。兩側店鋪林立,布帛、生絲、藥材、漆器的氣味混雜著食物攤檔的油煙,變成了充滿生機的市井味道。
兩側臨水而建的店鋪鱗次櫛比,布莊門口懸掛著五顏六色的綢緞樣品,生絲作坊飄出特有的絲繭氣味,藥材鋪的香氣混雜著隔壁食肆煎炸油餅的油煙,還有漆器店、鐵器鋪、竹器行……各種氣息交織,形成一種獨特而濃郁的市井味道。許多顯然是附近織坊的女工,正三三兩兩聚在作坊外的空地上或水邊石階上,就著自帶的竹筒水壺,啃著簡單的胡餅充作午食。
“這……”苻融再次感到驚訝,“淮陰城中,商鋪竟不是集中在專門的坊市之內?如此隨意開設于街巷水道之旁?”
在他熟悉的西秦長安或北燕鄴城,商業活動都被嚴格限制在特定的“市”內,有坊墻隔離,定時啟閉。
錢彌站在船頭理所當然地道:“當然不是。只要臨街臨河有門臉,拿到官府的許可文書,便可開張營業。若都擠在一個坊市里,那幾條街巷還不得堵得水泄不通?貨物進出都成問題。”
苻融更疑惑了:“若如此分散,官府如何征收商稅?豈不是極易遺漏?”
在他認知里,誰管商人方不方便,集中管理最大的好處就是便于征稅。
“大宗貨物交易,多在碼頭裝卸時,由稅吏按船查驗,直接在入城或出城的關口就征收了。至于那些沿街叫賣的小攤小販嘛……”他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那就要看巡街的小吏腿腳夠不夠快,能不能追上那些眼尖能跳的攤主了。這也是門學問。”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就這職位,鍛煉身體,還能感受市井煙火,極易培養人才。
苻融一時無法接話。
很快,兩人下船后,帶他快步入走入街巷,正好遇到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從街邊的小攤上買了兩張油餅,用油紙包裹,那油餅想是加了肉沫,茲然做響間,香氣四溢。
“小序謝了,我正好沒吃午飯。”錢彌路過瞬間伸手搶了過來,“有事先走了。”
光天化日!正要喊打劫槐序那憤怒的表情映在苻融眼中,讓這位習慣了前呼后擁、處處有人打點的王爺頓感到十二分窘迫,他下意識地摸出一枚沉甸甸的西秦金餅塞給那青年:“叨擾了,權作賠禮。”
槐序的施法被打斷,他看著手上金餅,再看已經走遠的二人,一腦門問號。
倒是那小販幽幽道:“這是哪來的外地羊,一看就很好騙……”
……
錢彌的稟告極快。
被引至一處臨河的軒敞廳堂時,林若已經知道他的來意,似乎在沉思。
苻融深吸一口氣,他詳細說明了母親茍太后的病情如何兇險,西秦御醫如何束手無策,言辭懇切,情真意切。他強調了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延請神醫陸妙儀北上,并鄭重承諾,以西秦皇帝苻堅的御印和自己的性命擔保,無論診治結果如何,必保陸妙儀人身安全,并以最高規格禮送其南歸。他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暗示,只要林若肯寫這封信,西秦愿意在徐州所需物資的價格或其他方面做出重大讓步。
“苻使君孝心可嘉,”林若的聲音平靜,帶著無奈,“只是,這江南長安數千里,舟車勞頓,豈是輕易可行?況且,陸妙儀……她雖懸壺濟世,卻也非尋常醫者,此去長安兩千里,只怕……她不會去的。”
陸妙儀這些年傳道信奉“南華佑生娘娘”,護佑女子幼兒,這分支又稱南華道,如今在天下傳播的如火如荼,有錢的可以供奉并修筑“妙儀院”,沒錢的只要多念念“南華佑生娘娘”就算是信教了。
偏偏確實,在妙儀院出生的女子孩兒的存活率都要比在家待產高上許多,有需求就有地位,人間大事,無過生存與繁衍,于是這幾年,幾乎所有江南后宅都會供奉“南華佑生娘娘”,并且以一種瘟疫般的速度,傳向北方。
陸妙儀的地位也隨之在南北道教都水漲船高,西秦、北燕更是多次重禮相邀,只是陸天師從不理會罷了。
苻融急道:“可是擔心我們會扣押于陸天師?還請夫人放心,無論太后病情如何,我可用皇兄的名義保證,必不會傷害陸天師半分,到時也會重金將她送回南朝,絕不會有分毫阻擋。”
林若幽幽道:“她已經找陸韞、陛下、還有我的所有手下求情了,我都未同意,你也不必多說了。這忙我幫不了,換個法子去請她吧。”
說罷,不顧身后挽留,飛快離開。
……
離開的回廊上,謝淮小聲道:“主公,你還在生陸姐姐的氣么?”
老實說,他現在還是不懂,只是把阿若供奉為“南華護生娘娘”,然后印了畫像供奉而已,阿若不喜歡,換個畫像就是,反正那一張,也畫的不怎么像。
“天真,我哪里有資格生她的氣,”林若搖頭,想到陸妙儀,不由更為頭痛了,“是她要的,我給不了。”
謝淮還是有些不解,以他多年所見,覺得陸姐姐對主公掏心掏肺、有求必應,怎么都不一定比的上,怎么為難主公?
“你不懂,”林若摸了摸他的頭發,惆悵道,“有人要的,只是我的身體,有的人,卻是覬覦我的靈魂。”
謝淮:“?”
林若卻是嘆息。
一開始,遇到妙儀,林若也覺得是找到了知己。
那年,陸妙儀孤身前來,女子一身簡素的道袍,風塵仆仆,眼神卻清亮如寒星,陸妙儀大她幾歲,游歷天下甚多,還有一手不錯的醫術,與她一見如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