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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鈞頓時大失所望。

陸韞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說，怎么，連這個你都沒有？

《妙儀卷》的初版他早就收藏了，其中內(nèi)容倒也簡單，不過都是些收拾傷口、接生時用酒精洗手、紗布用沸水煮過這些小事，毫無奧妙，若有什么有用的，便是用烙鐵燒傷口能快速止血這些小道了，那陸妙儀身為天師道上清一脈嫡傳，有機會成為上清派第一位女天師，不明白為何卻將這些之視如瑰寶，稱阿若為神仙，后來更是離開徐州，去大江南北“傳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劉鈞冷笑道，“當年是你以支持陸妙儀成為天師道‘天師’的條件，讓她去徐州見阿若，就是為了當臥底。”

“誹謗之言，無甚用處，”陸韞回想此事，忍不住淺笑，“她可是親筆來信，感激我將陸妙儀送到她身邊，還稱我‘以妙計安天下’。你要看看么？”

劉鈞頓時神色輕蔑：“她的給我書信，我那有一箱，要給你看看么？”

陸韞輕笑道：“蘭引素代筆的那種？”

一瞬間，劉鈞的臉險些裂開，暴怒：“她只是忙！”

陸韞笑而不語。

所以，也不算浪費他當年出讓利益，說動那精通道法、醫(yī)術(shù)陸妙儀，去拆穿林若“神仙”的身份。雖然陸妙儀后來堅持說“那就是南華娘娘下凡”，但至少，得到了林若的好感，雙方不那么劍拔弩張，她還送來了一瓶外傷神藥“酒之精”，來做為酬謝。

這一局，就當是不勝不敗了。

他已經(jīng)想好了下一局。

大可邀請她讓治下那些小吏，前去南朝為官……看了南朝治下，享受朝廷俸祿、官位，那些小吏，必然會有愿誠心投靠。

她若阻止，便是斷人前程，必然會有離心。

他眼饞林若手中的能吏許久了，她總治下的學生，初時略有生疏，但做事都頗有章法，當然，這些特質(zhì)，在南朝的五經(jīng)館里的學生，都不缺少。

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阿若手下的學生，總是那么生氣十足，愿擔責，敢做事，哪怕在鄉(xiāng)里弄得雞飛狗跳，鄉(xiāng)人也愿意支持他們，不像南朝，稍微土斷變籍，便總有各種麻煩，讓他的學生們，畏懼不前。

這書院學生那滿滿的信心與朝氣，光是看著，便讓他覺得在教之一道，輸?shù)蒙鯌K。

無礙，于國有益者，當?shù)么斯傥环赓p。

第29章 這算不算宿敵 完完全全的宿敵

書院中， 改卷的流程進行得一絲不茍。卷子與標準答案被分發(fā)給老師們飛速批閱。

現(xiàn)場批閱，現(xiàn)場宣讀，有人考中后的欣喜若狂與手舞足蹈，有人落榜的啜泣低語與黯然神傷。有些文章做得錦繡的卷子被挑揀出來， 附上幾句夫子們的點評， 修訂裝訂成冊， 在學子間傳閱。

鐘孟姜的名字堪堪掛在“生體科”錄取名單的最末端， 叫到名字的剎那，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確認再三后才猛地跳了起來。身邊不遠處， 一個年輕的姑娘怔怔地望著榜單， 眼中積蓄的淚水滾落，劃過蒼白的面頰， 與鐘孟姜的狂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按規(guī)定，這落榜的姑娘并非毫無希望。若她能在原籍郡縣的歲考中拔得前茅， 便還能獲得一次珍貴的“二考”資格， 跋山涉水再來這書院搏一次前程。但那路途遙遠，費用需自負，機會也只此一回。若再折戟，等待她的， 便是器械坊、藥劑房、或是妙儀院的學徒。

自然， 也可另謀出路，做個賬房先生，開個小小私塾， 或進入哪個家族教導公子小姐——生計總歸是不愁的，否則，各地那每年寥寥無幾的推薦名額， 何至于被搶破了頭。

林若在最后出現(xiàn)，她站在高臺上，照例講了一番勉勵的話，大意是落榜者以后也要繼續(xù)努力，前程不只這一個，成功者戒驕戒躁，以后的路很長。

語畢，便在一片復雜目光的注視下轉(zhuǎn)身離場，將放榜的余波留在了身后。

院務自有規(guī)程，學子簽契認分，復核存檔，一應俱全。待她處理完手尾，走出那重象征著知識與秩序的門扉時，午后的陽光正斜斜灑落在庭院前的石階上。

就在那階前，毫不意外的，她看到了兩個人。

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正撩起袍角從容地坐在一處茶水攤前，姿態(tài)閑適中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余韻。他身旁不遠，蹲著一個更年輕的男子，一身華服，指尖夾著根草莖隨意捻弄，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

看到她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陽光勾勒出他們的輪廓，那個蹲著的年輕人目光平和，像深潭之水，只是安靜地流淌著。

陸韞，那穩(wěn)坐長凳上的中年文士，清俊尊貴的臉上，則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地，對著林若輕輕彎了彎嘴角。

林若腳步微頓，迎著他們的目光，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唇邊自然而然地也浮現(xiàn)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坦然自若。

陽光焦灼地曬著，空氣里有草木的清香。

她想著，這倒難得，陸韞和阿鈞，他們兩個居然在院外沒有掐起來，看來修養(yǎng)是越來越深了。

含笑走下臺階，她道：“何必這么早就來等著，我家阿蘭，可是在城外畫坊上設下好宴，就等著款待你們了。”

她身后的蘭引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拜見陛下，拜見陸相。”

陸韞微微挑眉。

劉鈞已經(jīng)冷笑出聲：“徐州之內(nèi)，不必行跪禮，這是朕金口玉言下詔相允，陸尚書可是看不慣了，還是說，就算不跪朕，也要跪你陸韞？”

“我與她之間，非常人可揣測，”陸韞語調(diào)溫和，目光牢牢鎖在林若臉上，洞穿人心，那抹轉(zhuǎn)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散，他有些嘆息：“你我之間，已經(jīng)如此生分了么？”

林若微微挑眉。

嘖，最近什么日子，一個二個，怎么都來套近乎？

她和陸韞的交情，是在十年前，謝二郎失蹤的那場慘敗后，她想辦法讓慕容缺大軍北撤，同時也主動交好陸韞，畢竟當時的她的勢力十分弱小，抱著有魚沒魚來一桿子的想法，一桿就甩陸韞身上。

沒想到這老貨還異常好釣……額，當時他倒也不老，也就二十四五。

她當時費了不少心思，后世的理論一套一套，讓陸韞對她賞識有加，引為知己，他們之間，時常書信來往，字里行間也曾有過治國方略的探討，理想抱負的碰撞，紙短情長時也曾有過微妙的暖意。

但終究，道不同，不相為謀。

在陸韞根深蒂固的理想藍圖中，驅(qū)逐盤踞北方的胡虜，恢復故都洛陽的榮光，以此祭奠山河破碎的國恨家仇，這是他此生至高無上的目標。在此大義之下，治國就是勸課農(nóng)桑，興修水利，能讓百姓稍得喘息，便是最實在的善政，而天生萬物有數(shù)，不在民，就在官，商貿(mào)實為對百姓盤剝。

而在這個國仇家恨交織的危局之中，林若這樣的地頭蛇，就該放下私利，與的朝廷休戚與共，將兵馬糧草奉予中樞調(diào)度，全力抗胡。而非據(jù)險自強，擁兵自重，如同前朝那些割據(jù)藩鎮(zhèn)，如四十年前那般，最終成了蛀空朝廷、引來外侮的禍根之源！

這種話林若自然是當耳邊風，一邊敷衍，一邊拿陸韞的好處……其實也沒太多好處，就一張虎皮，讓朝廷其它勢力沒來徐州鬧事，能有時間拼出一支甲兵，招募槐木野這樣的戰(zhàn)將，把徐州打納入她的勢力范圍，陸韞對此是默許的，畢竟看起來，一個女子的主持的徐州，總比那些軍漢執(zhí)掌來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