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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書院門前長長的隊伍已經排好,拿著各種憑證的年輕學子帶著的興奮與忐忑,不時交頭接耳。隊伍已經形成一回字,密密麻麻,將他面前的道路堵的嚴嚴實實。
那是一座并不豪華的書院,門頭不大,灰磚黑瓦,沉默在狹小的街巷中,青藤爬上石墻,風一吹,便是層層疊疊的綠浪。
“這墻角的地錦,還是當初我種下的,”劉鈞對身邊侍從喃喃道,“因為她喜歡種花種草。”
侍從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陛下并不需要自己接話。
陸韞在他身邊坐著,旁邊已經擺上茶桌和茶水,也沒問他喝不喝。
畢竟那都是給別人準備的。
今天是淮陰書院的終考,徐州之主親自坐鎮,無關人等一概不許進去,就算他們兩的身份算是南朝數一數二,也照樣不許進去。
好在謝淮因為人氣太高長得太好看,也被林若勒令不許進去影響考生情緒,否則以那小子的脾氣,還不在他們面前進進出出個五十次。
安全倒是不用擔心,每年淮陰書院大考,整個徐州內城都是戒嚴的,一只蚊子飛進去都要讓盤查十次。
兩人都聽是聽過這種盛事,正好無事,便來湊個熱鬧,也想看看林若治下的手段。
畢竟,十年之間,讓徐州富庶天下聞名,他們雖然平日里有許多的書文了解,但終是比不上親眼所見,平日他們都不能輕易出建鄴,如今難得來一次徐州,當然也想多見識一番。
“這位老哥也是來參加終考的么?”這兩人氣氛實在格格不入,旁邊的一名十四五歲的圓臉少年忍不住轉頭問。
劉鈞抬眸,看那少年一身新染的淺青麻衣,踩著嶄新的氈底鞋,手腕上用麻繩掛著一個帶著號數的銅牌,陽光映在他身上,讓那張微笑的臉上,充盈著蓬勃的生機。
“不考,我就是看看。”在這生活了三年的劉鈞熟練地融入進去,“小弟你是第一次來考么?”
少年十分興奮,束發的頭巾都翹的老高:“是啊,縣學的初考過了,前二十名的就能來這參加終考,咱運氣好,正踩上了尾巴。希望能一次考上,第二次就不能有驛餐了……”
劉鈞疑惑道:“驛餐?你是哪的?”
少年笑道:“北邊曲陽鎮來的,去歲才入徐州的小鎮,離這快兩百里了。”
“那你是坐馬車還是坐船過來?”劉鈞好奇問。
“坐運馬船過來的,”少年眉飛色舞地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船呢,沿途驛站每頓都給兩個饅頭,鄉里給我湊了一百二十錢,到現在都才花三錢。”
劉鈞驚訝:“三錢,沿途你都不住宿么?”
“這天氣又不冷,找驛站的大堂里歇一晚,沒人會趕的,”他對自己很滿意,“外城的澡堂里,加三錢就能洗干凈,還能換上衣服,正好過來考試。”
他嘮叨著自己家里三年前就聽說徐州戶籍就能考學,家里為了求學,父母收完家里的麥子,還要悄悄跨越界河,過來扛石頭筑碼頭,終于給他攢下幾本啟蒙書的錢,他也靠著這個優勢,今年剛剛開始考,對新籍的學生有些優待,讓他幸運地來到這里,能參加終考。
為此,家里準備了一套嶄新的行頭。
陸韞支起頭,聲音溫柔:“若是過不了,也可以去江南,五經院也可求學,到時,是能參與朝廷四科選拔,那就非只是一小吏了。”
劉鈞白了他一眼,但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
五經院是南朝看到淮陰書院后,由陸韞主持,在江南各地開設的書院,準許寒門與庶民入學,才華出眾者,也可參加科舉。
而科舉,是當年中祖劉世民繼位后的偉大變法,他的保留門蔭舉薦外,又另設了四科考試,并且首創“殿試”,對落第地舉子重新選拔,還令人編撰《五經正義》,做為科舉考試的官方學冊,讓朝廷在數十年后終于出了一位不 再是世家大族的丞相,只可惜那位庶民丞相運氣不好,遇到的是煬帝。
那少年怔了一下,然后小聲道:“這,這我們小門小戶,可不敢想,能當上小吏,鄉人都會稱贊的。”
陸韞微笑,只是拿起茶盞,不再多說。
林若的以織起家,整個徐州所產的布匹,產量比整個南朝上下都多。被南朝世家稱為織女,更麻煩的是,她用織術為坊,幾乎拉攏了徐州的全部人心,讓徐州的官員吏治,都是她的一言堂。
沒想到她在徐州的人心,如此穩固。
這時,對面的考生無聊地說起了朝廷大事,其中有一人忍不住調侃道:“盧龍之亂終于停止了,嘖,一轉眼,咱們徐州都七年沒有兵禍了,還有點不習慣。”
“喲,還得瑟上了,想出兵是不是,槐將軍剛剛出了彭城,你倒是去啊!”另外的少年笑了起來。
“這不是未滿十六,兩軍都不收么,等我及冠之日,必能名揚天下!”
“話說,咱們徐州真是人才濟濟,謝將軍、槐將軍、山長,朝廷好像也有陸韞,雖然打仗不怎地,治理地方還是有一套的,這么一說,好像又有中興之象啊!”
那句“中興之象”和“打仗不咋地”太過對比,讓小皇帝輕蔑的眼神落過去,至于陸韞拿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然后又旁若無人地繼續喝茶,還附和了一句:“有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另外的少年嗤笑道,“這些人物,哪個是陛下能支使咋的?”
另外一名少年也笑道:“說的對,咱們這位陛下運氣可真不好,有咱們山長和陸韞這樣的臣子,卻過得和獻帝一樣。”
“閉嘴,這是你能說的么?”
“徐州啊,有什么不能說的。”
陸韞嘴角微勾,而劉鈞的神色頓時蒼白起來。
第28章 當不當得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終考的隊伍消失的很快, 因為每次終考,都是由林若山長親自出題目,現場印刷,當場審閱, 錄取也是現場宣讀, 從不耽誤到第二天。
院內, 青松挺拔, 殿堂巍峨。
少年居多隊伍中, 也點綴著些許淺藍發帶的身影。她們是從縣學通過初考的學子,身著洗得發白的細麻衣裙, 緊緊攥著手中的竹制號牌,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明亮的眼眸難掩興奮與忐忑,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正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以古樸遒勁的字體刻著書院之名, 也是她們的希望之地。
“看到了嗎?就是那里!”一名鵝蛋臉的少女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趴在回廊微溫的欄桿上, 目光灼灼地盯著石碑前那片空曠的青石板廣場, 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等……等名字被念到時,就會站在那里!我、我真的到了這里……”
旁邊的少女,梳著同樣簡單的發髻, 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光滑的竹牌號牌, 仿佛從那觸感中汲取勇氣,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燃燒著名為野心的微光:“會的!待我等考中, 便能常駐于此。不單是見到山長……更要……成為像‘蘭姑娘’那樣的人!”
“蘭姑娘!”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瞬間在所有少女眼中激起了崇拜的漣漪,能走到此地的她們, 某種程度上,是那位傳奇女子傳給她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