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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翎抱著葉南坐在車里,紅色桃花在瓷瓶里開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滾落在葉南素白的衣襟上。
他們住的仍是少時姽滿子的舊居,只是院里的桃樹早已被砍走,空無一顆。
小院蒙了層厚灰,厲翎用半天時間擦去塵垢,又從山后折了些野桃枝,插進窗臺的陶罐里。
“勉強能住?!?他蹲在葉南榻前,用手輕拂過對方臉頰,聲音沙啞。
厲翎每日用山泉水煎藥,葉南便坐在廊下曬太陽,看他笨拙地學劈柴,有時候想笑,卻引來劇烈的干咳。
大部分時間葉南是沒有力氣說話的,某個春日午后,葉南卻忽然開口,聲音卻亮得驚人。
“厲翎,《萬國志》進行得如何?西域的沙丘在風里會變形狀,記得讓學士們補進去?!?
厲翎握著斧頭的手頓了頓,木材滾落在腳邊:“放心,幾日前宮中傳信,龍漢派人送來了西域最新的圖。”
“那就好?!?葉南咳了兩聲,掙扎著想坐起來,目光越過厲翎肩頭望向院外,眼里閃著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來山里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們當年種的?我記得你說要讓它長到蓋過屋頂?!?
厲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禿禿的山壁。
他喉頭哽著,跪回榻前將人按回被褥里:“是,長得比屋頂還高了,等你好起來,我們去摘最大的那朵?!?
葉南卻笑了,抬手撫過他的發頂,動作溫柔:“厲翎,少時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當年你說要與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該歇歇了。”
“厲翎,”他喘了口氣,眼神亮得像年輕時初見,“若有來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夠百歲,看著運河通到西域,看著學館開遍草原,你說好不好?”
厲翎低笑出聲,笑聲里混著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編書我護墨,你活百歲,我便活百歲零一日,多出來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訴你?!?
“那可說定了。” 葉南的聲音越來越低,指尖漸漸涼了下去,最后落在厲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藥爐還在咕嘟作響……
厲翎卻沒再動過,良久,他才將葉南的手攏在掌心,那是曾執過筆、握過劍,替他批過奏折,也拉過他衣角的手,如今卻冷得像塊冰。
他把那雙手貼在自己心口,用體溫一寸寸裹著那片冰涼,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隨著榻上人的氣息,徹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親自提著鏟子去后山,將桃樹苗一株株栽在蒼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滲出血珠,他卻像沒察覺,蹲在地上,聲音發顫地對樹苗喃喃:“你說要蓋過屋頂,我便讓它們長得再密些,等來年,滿院都是?!?
此后七日,蒼梧山的小院再沒開過門。
沒人知道,曾經殺伐果斷的帝王,會守著一具漸漸失溫的軀體,一遍遍替他理好額前碎發,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鬢邊的灰塵,把涼了的藥湯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藥已無用,仍固執地溫著,像還在等榻上人醒來說一句“藥太苦了”,他會守著葉南,講從前沒說完的話,說當年那株桃樹其實沒活,如今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長久些。
他沒吃過一口飯,沒喝過一口水,嘴唇裂得滲血,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身形也日漸佝僂,只有望著葉南時,眼神還帶著幾分偏執的溫柔。
第七日黃昏,厲翎把頭靠在葉南的手邊,聲音輕得像要融進風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來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記載:開玄五十一年初春,葉南薨于蒼梧山,帝厲翎不食七日,薨于葉南身側,二圣合葬于驍城舊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簡之在御書房里捏著一封來自中原的訃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來的,跪在下面大氣不敢出。
他看見南雍帝王銀白的發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臉,只有那只握著信紙的手在微微顫抖,那只曾揮劍斬過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風吹得發抖的塞北枯葉。
“知道了。” 良久,白簡之才開口。
他沒看信使,只是將訃告折成方勝,塞進貼身的衣襟,那里曾無數次藏過葉南的信。
宮人說,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書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門緊閉,只從窗縫里漏出些微動靜,有時是翻書的沙沙聲,有時是器物墜地的脆響,更多時候是死寂。
蕭庚第三日傍晚硬闖進去時,正見白簡之正在翻看《萬國志》草稿。
“陛下!” 蕭庚跪倒在地,聲音發顫,“龍漢不能沒有您!”
白簡之緩緩轉過身,銀發凌亂地貼在頰邊,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空茫,卻又在最深處藏著點決絕的光。
“我不會死。” 他開口,視線劃過圖上中原與龍漢的邊界線,“你看,大宸國泰民安,新帝雖幼,有顧命大臣輔佐,根基穩固,可龍漢不同,漠北的部族還在觀望,西域的舊部尚有二心,我若走了,這群豺狼定會撲向中原,壞了…… 壞了他最看重的蒼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