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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香氣是熱的,靠墻那頭,開了一排紅紅粉粉的花,這時也失了顏色。
付裕安在秦露身邊停下,“寶珠吃飯了嗎?”
“吃了,就沒吃多少,說累了。”秦露指了下樓上,“這不,老早就回房間休息了。”
“知道了。”
夏蕓沒出門,付廣攸就要回京了,她帶著幾個人在收拾丈夫的書房和會客室,兢兢業業地照看,連一個豇豆紅的柳葉瓶都不敢放錯地兒,怕亂了他過去的品調。
做事的人也膽顫,畢竟墻角的多寶格里擺著的,就連個不起眼的鈞窯小盞,都是宋代傳下來的古物,就怕有個磕碰。
付裕安腳步放得極輕,沿著木質樓梯往上走。
到了寶珠房門口,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寶珠就坐在書桌邊,想抄兩篇英文詩集來靜心,但一行也寫不下去。
就像此刻,她明知道除了小叔叔,不會有第二個人找她,還是明知故問。
付裕安說:“寶珠,是我。”
里面沒有回應。
寶珠細長的手指屈在書頁上,抓了抓,沒動,也不說話。
付裕安又敲了兩下,指節觸到冰涼的木紋,心跳跟著越來越快,“寶珠,我有話要跟你說,你開開門好不好?”
過了幾秒,門內才傳來寶珠局促的聲音,“我、我已經準備睡了。”
“噢,就要睡了。”就算清楚是句推搪,付裕安還是沒勉強,“那你先休息。”
房間里靜了片刻,接著是拖鞋摩擦地板的響動。
寶珠穿著白色的綿綢睡衣,也真的走到了梳妝鏡前坐下,一下一下地拆散發辮。鏡面每天都有人擦,上面映著她一張臉,下巴尖尖,眼中汪著兩潭深秋似的涼。
從聽見小叔叔說那些話起,她的心就時沉時浮的,像被一只大手撥弄著,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會兒她站在更衣室里,對面也是一面寬大的鏡子,里頭的人神情是凝固的,像在抵抗知道某種真相,面部線條緊緊繃著。
寶珠看著自己,想到小時候家門口的那棵槭樹,上面縮著的小蟲被清晨忽然滴落的露珠裹住,在定格的那一刻,它拼命爬動,渾身寫滿怎么也掙不脫的錯愕與倉惶。
她竟然沒看出來,有懷疑也是很短暫的,因為潛意識里早就把小叔叔的百般關懷,歸類到出于義務的慈愛。
寶珠面對他,總像是面對一個嚴厲又溫柔的父輩。
不是梁均和這么一鬧,恐怕到搬出付家,寶珠還拿他當小叔叔看。
她想起很多沒留意過的事,付裕安偶爾落在她頭頂,又迅速移開的手,宴會上,替她擋酒時被熱鬧推過來的手臂,還有和梁均和交往以后,他種種的不自然、不高興。
她拼命回憶長樂姐姐的話,回憶小姑姑的話,想得后腦勺都發緊發脹了,但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恐怕大家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還不知道,還把他當永遠得體,永遠溫和的長輩。
可她連聽懂他們話里的基礎含義都勉強,怎么猜得到?
寶珠怕見他。
她這么淺的心思,對這份沉重心意的惶恐,對過往認知崩塌的眩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對于自己被長久注視著的悸動,這些情緒亂糟糟地揉在一起,她藏不好的。小叔叔道行深,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勁。
正出神時,身邊的手機響起來,是顧季桐。
“小姑姑。”寶珠說,“有什么事嗎?”
顧季桐說:“寶珠,你媽和我媽明晚八點到,我們一起去接她們吧?”
寶珠嗯了一聲,“你明天聯系我。”
“你睡了啊,怎么聲音這么輕?都聽不清了。”顧季桐問。
寶珠吸了吸鼻子,“準備睡了,這幾天練得腿酸。”
顧季桐說:“哦,注意身體,別太累。”
“嗯,晚安。”
掛斷電話后,寶珠拉開妝臺下底格的抽屜,把那個裝胸針的盒子摸了出來。
盒身絲絨黑得很深,像一小塊被剪下來的夜空,打開,那朵茉莉就在夜里睡著,鉑金托是冰涼的,幾粒鉆石緊緊偎著,瓣尖上凝著一點欲墜不墜的寒光。
寶珠本來想,秋天跟梁均和出去約會的時候,把它別在絲巾上,引得他低頭來看。
但他對她的不滿,和她對他不適累加起來,比彼此付出的感情還要多,這怎么撐得到下個季節?
還是早點結束得好。
而她也不打算再談什么戀愛了。
至少,在她還沒退役之前,不會再分心。
趁著媽媽在這里,她先挪到酒店去住,再跟小外婆打招呼,找到房子搬出去。
寶珠關上盒子,又回頭打量了一眼臥室。
這里她住了三年,床是路易十五式的曲線,洛可可雕花書架,連靠枕都按她的喜好,換成了金銀線繡鳶尾花的,細細一聞,半屋子都是脂粉香氣。
她以為照顧她,是小叔叔口中說的那樣,是不可推卸的義務。
現在她知道不是了,這完全屬于他私人的情感外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