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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命云兒將手中捧著的一沓賬冊置放在主位的高案上,醒黛只隨手拿起一本,高高揚起:“當家當家,原不只是管著一串鑰匙,攥著一副對牌,再翻翻幾本賬冊那么簡單。富察府多年的風俗,有幾大弊端卻是要改:一是人口混雜,東西失落極多;二是費用過多,濫支冒領的多;三是家人豪縱,規矩不嚴,有臉面的愛臉面,沒臉面的只會胡攪蠻纏。這些個事情,卻是要一樣一樣調理!”
一言落下,沉沉落在眾人心底,家府眾人已有人隨言點頭,只廳中落座的如眉母子稍顯幾分不安,不知醒黛可是欲要釜底抽薪,殺雞儆猴!
醒黛緩緩喝了口茶,待靜了半晌,輕輕拍了一下手。兩位宮中嬤嬤應聲自簾后緩緩而出,立在醒黛身側。醒黛揚聲將這二位嬤嬤介紹予眾人:“這兩個嬤嬤,原是宮中計算出人用度的好手,今兒我從宮中借了來,只為整理亂局亂賬。有了她們,東西調度、銀錢出入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至于第三件嘛……”
話音一轉,醒黛的目光落至如眉和明軒,如今只她一個冷厲眼神,便駭得這二人六神無主,坐立難安。
“如今已是這樣的局面,老爺和福晉也已回奉天府老家去了,府上兩房,強擰在一起也實在沒有意思。”但想起這對母子在府中以往興風作浪,她已知此二人不能留在府中,如今,最后一步,便是要趕如眉母子出府!醒黛眸中漸冷,繼而道,“既是這樣,不如分家各過各的,倒也干凈體面得多?!?
“公主,怎么可以這樣??!”如眉哭喪著臉,眼見她欲要過河拆橋,忙道,“我們二房雖然不濟,到底也是有功之臣,我們……”
“閉嘴!”醒黛怒聲斷了她的話,猛地站起身來,目光直直盯著如眉母子,凜冽道,“你們不知道體面,本公主就教教你們怎么體面!在府里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卻只知興風作浪,唯恐天下不亂!”
如眉和明軒儼然被公主這氣勢嚇住,忙縮了身子,蜷在座椅中。飄雪的冷天,他二人的后背已被汗水濡濕。只見醒黛緩步走到他們面前,他二人便忙將頭垂低,再不敢看她。
醒黛站定于他二人身前,將聲音壓低,輕聲給他們提點:“我自然知道你們總想著害恒泰,但如今我和恒泰已經和好,又怎能再留著你們鬧事?你們知道得太多,依著皇家的規矩,我本想殺了你們兩人以得清靜。但你畢竟是恒泰的弟弟,我念血緣關系才留著你們的性命,以觀后效……”
如眉和明軒已是嚇得臉色蒼白,連連跪地磕頭,口中求饒。
醒黛看著這二人的狼狽模樣,厭惡地蹙了蹙眉,隨即朗聲道:“你們兩人既已明白,那么識相的就趕緊滾!該你們的銀子,一兩一錢也不會少!莫要撕破臉,對你們可是不好!”
明軒一聽,還有銀子落手中,悲中但有幾分喜色,攙扶著如眉,欲要跑:“額娘,咱們快走,反正只要有錢,什么都好說!”
如眉一面由明軒拉著步出幾步,一面壓低了聲音,湊在明軒耳邊,后怕道:“這時候你還管錢,知不知道咱們這是死里逃生??!趕緊走了再說!”
卻聽醒黛一聲大喝由身后猛地傳來——
“你們最好把嘴給我閉緊了!今天恒大爺不在,我就和你們倆挑明一句話——以后說話前先在肚子里掂一掂,看看什么可以說,什么說了就會沒命!從今天開始,只要我在外面聽到有任何流言蜚語……至于說什么,你們懂的!只要有一句外泄,格殺勿論!”
“是是是!”如眉和明軒嚇得步子一僵,冷汗淋漓,相互攙扶著,倉皇地逃出了大廳。
一時間,中庭和大廳皆在嘲諷著如眉母子的窘狀,又欽佩醒黛的決斷和凌厲的手腕。醒黛看著如眉和明軒的背影,再看了一眼眾人的反應,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一絲笑容緩緩溢出。她轉身看著本該屬于恒泰,如今卻空落落的主座,心中情緒翻轉,只希冀今后一切都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亦只想讓恒泰知道,只要一切有她,便是再難再苦,她也會給他一個平靜而美好的家。
這一個漫長的冬天,便要迎來了盡頭。風很大,雪仍在下,便像這一年冬天最后的雪,索性下得肆意而絕望。大片大片的雪花似鵝毛,紛紛落在恒泰的雙肩、前襟、后背、兩膝,漸漸地,便要覆蓋住他的兩踝。他坐在花園的大石頭上,呆呆地望著面前的湖面。湖面上的冰已經碎了許多,冰和這一年的冷冬相伴著慢慢消融。
恒泰仰起頭,睫毛上結滿了一片晶瑩,他看著漸漸清明的天空,喃喃一聲:“哦,春天要來了……”想起連城離開的那日,正遇上北京城第一場雪,而今,他都能看到冬日消亡的先兆,看到嫩枝破雪而出,看到冰水消融。春天,快要來了,他看得到,卻感受不到,他依然寒冷,依然寂寞,依然心如冷灰。
“外面冷,你連斗篷也不系,這怎么可以?!毙痒斓穆曇糇陨砗笥挠膫鱽怼?
他驀然聽入耳中,卻全無反應,更不在意她在他身后已站了多久。他仍是陷落在自己的情緒中,蜷縮在屬于自己和連城的小小世界中,舔舐著深深的思念。
醒黛默默地立在他身后,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將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試圖傳遞溫暖給他,哪怕只有一絲絲他能感受的溫暖。
“恒泰,你心中的難過,我都知道,但是再怎么樣,這日子總得要過下去?!彼裏o限哀傷地凝著他,“旁的不說,就算是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咱們也應該把日子過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