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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首看著漫天雪花,靜靜微笑著。翩翩飛舞的雪花落了滿袖,漫天拂來,一束束綻放在清冷的素衣間。握在手中,想這漫長的冬天總是會過去的。
一步步走在這冰湖之上,布鞋已濕,雙腳冷得麻木。下了雪的湖面上似有一層薄薄的霜,腳邊的冰,有些薄,連城甚至能從裂開的冰面上看到湖水深處的寧靜。轉(zhuǎn)過身,試圖避開那個(gè)冰窟窿,卻感受到一只手觸在腰間,那手指尤其冰冷,伴著一股子推力,將她向那冰窟窿中送去。
尚來不及喚出一聲,身子沉沉地倒向冰湖,裂開縫隙的冰窟窿迅速將她團(tuán)團(tuán)包裹住。連城睜著眼睛,悲哀的目光,仍盯著云兒來不及收回的腕子。
便是那一雙腕子,猛送來的推力。
連城笑著,任冰冷的湖水蔓延周身,任自己的身體緩緩跌入湖底。那一瞬間,她極其留戀地看著湖面上的一切,空曠的藍(lán)天、紛紛的落雪、傲然的松柏、潔白晶瑩的湖面,還有……那掛在云兒嘴邊狡黠的微笑。
這樣冷,這樣痛,這樣寂寞。
心底的聲音亦越來越弱,她想,她便要這樣安靜地離開這個(gè)世界了。
五
漫天飛雪覆蓋了京城上下,蓋過人世間無數(shù)的悲歡離合。天空清透,似初生嬰兒般純潔,富察福晉仰頭看了一眼將軍府上空的一方明凈,不由得釋然嘆了口氣。這一方天地之下,將軍是天,她為地,便是生活了幾十年的歲月。低下頭,她看了一眼攙扶在身側(cè)的富察將軍,溫柔出聲提醒道:“老爺,我們這就要離開了。”
將軍府門外,已是跪了一地家臣。恒泰與醒黛立在最前面,而如眉和明軒亦躲在家臣之后,遠(yuǎn)遠(yuǎn)望著富察福晉隨將軍離開將軍府。如今的富察將軍,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gè)馳騁沙場,文武雙全的英俊男兒。眼下,他又病又老,雙腿也不能行,便是由人攙扶著都顫巍巍的。一場中風(fēng)下來,他已恍如一個(gè)燈燭殘年的孤零老人,如今,身邊也只有富察福晉了。
“世情推物理,人生貴適意。想這輩子,總不過百年光陰,如今一半已經(jīng)過去了。往昔所作諸業(yè),無論好壞對錯(cuò),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切都已經(jīng)不再重要。”富察福晉看向眾人,平靜地開口,“如今的我,便只想這樣照顧富察將軍,慢慢回到奉天府老家,養(yǎng)養(yǎng)病,過一段平靜的生活。”日出日落,看云看花,一朝清閑,一朝便宜,其實(shí)也是人生的福氣。
“如眉。”最后一眼,富察福晉看向如眉,平心靜氣地問她,“老爺好歹對你不薄,要不要隨我同去?”
如眉靠前了半步,此時(shí)連連搖頭,嘆了口氣道:“唉!福晉啊!正所謂挑擔(dān)的難下扁擔(dān),砍柴的放不下板斧,似我這般,又如何能走得?”說著,目光再一瞟向明軒,隨即又道,“福晉在奉天府還有親族,何況恒泰已經(jīng)頂了老爺?shù)牟睿@樣有出息,你自然去得無牽無掛。可你看看我這明軒,哪一樣不要我操心?唉!如眉沒本事,所謂老來從子,這輩子算是跟著明軒了。再說老爺也不待見我,見了我只怕有氣。也罷!也罷!我只在平日燒高香,保佑老爺病體早早康復(fù)便是!”
富察福晉只一點(diǎn)頭,便不再強(qiáng)求,扶著富察將軍緩緩上了馬車,身后突然傳來一聲低微祈求——
“老奴,愿與福晉同去。”
富察福晉聞聲一怔,已聽出了說話的人是郭嬤嬤。她未回身,只強(qiáng)扯笑意搖頭:“郭嬤嬤,我知你的好。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一直也沒享過什么福,奉天又冷,你身邊只有一個(gè)郭孝。”
“福晉——”郭嬤嬤喚下一聲,仍欲堅(jiān)持。
“嬤嬤。”富察福晉嘆了聲,截住了她的話,“所謂老來從孫,剩下的這段路,你就不用跟著我了,就留下來,享享清福也好。”
雪,不停地落下,富察福晉垂下目光,凝著肩頭那一片晶瑩,目光漸漸落至身后的恒泰。只是幾日間,他人已消瘦了許多,從前炯然有神的深瞳,如今空洞洞的,全無神采。富察福晉嘆了口氣,不無心疼地轉(zhuǎn)向恒泰,緩緩開口:“恒泰,額娘有很多很多對不住你的地方,事到如今,多說也是無益。額娘現(xiàn)在要帶著你阿瑪走了,大德也好,大怨也罷,額娘只希望你能多記得我的好,忘記那些不好。”
恒泰看著富察福晉,目中微酸,艱難地移開視線。
“額娘會在以后的日子里,終日吃齋念佛,希望能夠消業(yè)去障,同時(shí)也保佑你平平安安。至于連城……”富察福晉說著,終是露出了一絲留戀,“是我們沒有福氣做她的父母,她人在這里也是受罪,走了也好,走了也就自由了……你要好自為之,善待公主……”
恒泰咬了咬唇,于富察福晉落聲后,一言不發(fā)地走至馬車前,雙膝沉沉墜地,向著富察福晉的方向磕了三個(gè)頭。富察福晉眼圈頓時(shí)紅了,幾步踩下車,傾身上去,便要攙扶起他,卻見恒泰使勁抵頭在地,如何也扶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