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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身著華服,倚靠在轎內,如云鬢發梳成新嫁模樣,珠玉相擊,隨搖蕩泠然輕響。
眉眼依舊如往常般溫婉動人,卻已然陷入沉眠。
身軀早已冷透,再不會睜開,柔柔笑起來,朝來者吐露些什么了。
轎外水邊,桓柳依舊自得自滿,陶醉于自己將要順遂無阻的修行前程。
他說“獻祭”,又言“溺死”、“誘水妖現身”。
嬗湖什么也聽不懂。
只呆然佇立在原處,重復空洞地呼喚她僅會的人間言語,“梨、娘。”
“……梨、娘?!?
她不明白。
分明才半月沒有見,為什么阿姐忽然就又倦睡過去了?
是她哪里做錯了么?
是不是……她收集殘魂太慢了,慢到女子失去耐心,連等都不愿等她。
她本想今晚就去潁川城里見梨娘的。
次日恰是春戲開演的時間,她貪心想著,這次不許膽怯逃跑,就躲在角落里,陪女子一起看戲。
殷紅喜轎被拋了下來。嬗湖在渾濁水波中,窺見梨娘盛妝冷白的臉。
她想起,不過去年冬的某一日,梨娘在病榻上短暫醒來,柔柔握住她笨拙喂藥的手腕。
嗓音如新雪消霽般動聽:“小湖也想要新衣裳了罷?待來年春,阿姐便去衣肆給你裁一身。殷紅色,如何?”
“……好,阿姐知道的?!迸痈Q見她表情,孱弱輕咳,卻依舊朝她笑。
“春戲時,還要買兩串糖葫蘆?!?
嬗湖眼角流溢出血淚。
她茫然擦去,第一次體會到這般苦澀滋味。
明明已經不是人身,她是妖、是魔,是骯臟黏膩的物什。一株珊瑚,竟也是會哭的么?
她努力想做阿姐口中的“好妖”,卻為何得不到書籍話本中應有的好報呢。
鮫人魚油燈如久旱逢甘霖,瞬息間,便將梨娘魂魄蠶食。
留給嬗湖的,只剩一具面容靜謐的空洞軀殼。
嬗湖抱著梨娘,從深潭中一點點浮現。
魔氣翻涌,她重又化作人身,模樣艷譎,眼尾垂淚,惹得水邊幾人不禁癡癡看呆了神。
“我……”嬗湖吐露人言,睜著嬌媚雙目,嗓音天真。
“可以殺掉你們嗎?”
不僅僅是這幾人。
她想要整座潁川城,都為梨娘重新回到她身邊鋪路。
阿姐離開了,那借由鮫燈再重塑便好。
幾次、百次、甚至千次,她會繼續。
如此,她便能一直見到梨娘了。
黑水自深潭流溢,抬轎的幾人觸到后,慘叫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面色灰敗,魂魄迅速抽離。
桓柳恐慌至極,憑隨身攜帶的自保法器,狼狽逃離。
嬗湖渾不在意。
她將懷里已經冰冷的人放在水岸邊,俯身,啄女子濕潤涼透的唇。
就像她初次化形后,大著膽子爬上梨娘的榻,笨拙無措,將唇輕輕貼去一樣。
可是這次阿姐沒有睜眼。
嬗湖抬頭,惘然望向空中。
不知何時,視野里俱是她墮魔后稀薄凝滯的白霧。
水汽翻涌,剛落下一場新雨。
卻再不似那個她朦然睜眼,恰巧撞入梨娘溫存眸中的初霽時節了。
玉室內,蜃境隨霧一點點散去,模糊的過往畫面如漣漪般蕩于無形。
盤踞在潁川城上駐留已久的霧氣,今夕徹底散去。
“遵循你在那顆珍珠中附給我的話。”遠處,司鏡此刻才開口。
“我將桓柳帶來了?!?
桓柳抱膀縮成一團,神情畏縮,神智不清。
縱然體內魔氣已散,卻成了無法自理的愚傻癡種。
“如你所愿?!毖┮屡尤〕鼋浔?,向桓柳一步步走去。
“我以郁綠峰云水間宿雪座下首徒身份,代行宗門內禁律。”
手起,長鞭落下。
桓柳破損衣衫連帶肌膚頓時皮開肉綻,創處深可見骨。
“逐其出峰,斷其根骨。并遵師尊之命,任其自生自滅。”司鏡兀自垂眼,無悲無喜。
沈素素抱著元苓。
許是入門晚,她從未見過師姐這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樣。
女子背影清疏,擦過她與元苓,并未停留,緩步朝前行去。
褚昭眼皮薄紅,仍呆呆跪坐在原處??罩心傻乃温湓谒w軟睫毛上,順臉頰簌然滑下。
像是忽然醒轉過來一般,她撲向那鮫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