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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回過神來, 才意識到自己驚醒的原因。

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夢到水的, 小腹隱隱地漲，她呼了口氣，下床，趿拉著拖鞋摸著黑往衛(wèi)生間走去。

也不知道自己晚上喝那麼多水干什麼。她腹誹自己，摸黑按下沖水鍵, 又摸著黑，把手洗了。

視覺漸漸適應(yīng)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就開始變得清晰，平原的衛(wèi)生間有一扇小窗戶，常年拉著百葉簾，淡淡的月光就從柵欄格的縫隙漏進(jìn)來，明明滅滅的，在冰涼的瓷磚上投下一條條細(xì)細(xì)長長的光影。

只是鏡子中的倒影依舊影影綽綽，她避諱著小時候聽說過的鬼故事，并不擡頭去看，只悶著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這樣拉開了衛(wèi)生間的門。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的平原。

十年后的夏潮常常想，很多時候，宿命般注定的事情，往往以意外的形式降臨。

比如這一晚的平原。

如果夏潮沒有睡蒙，那她就會意識到，平原其實已經(jīng)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了，甚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抱著膝蓋，安靜地目睹她踢踢踏踏地走進(jìn)衛(wèi)生間，又走出來的。

如果夏潮沒有發(fā)現(xiàn)她，那她這失眠的一晚，應(yīng)該就這樣不作聲地在沙發(fā)上度過了。

可惜夏潮發(fā)現(xiàn)了她，也可惜夏潮睡蒙了。所以，她只是愣愣地停下腳步，傻乎乎地睜大眼睛，讓茫然的視線終于有了焦距：“你怎麼在這里？”

于是平原也擡起頭，困惑地歪歪頭看她，象是在疑惑怎麼會有人提這麼傻的問題。

大半夜的人坐在沙發(fā)上，連手機(jī)都不玩，除了失眠，還能干什麼。

但是平原沒開口講刻薄話，大概是夜深了，帶著倦意的人總有點慢半拍的遲鈍，她擡頭看了夏潮一眼，說：“失眠啊。”

聲音竟然有點軟，蔫蔫的，象是有些承受不住這漫長的一夜。讓夏潮聽著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顫了顫。

那一夜的記憶又回來了，她不知自己怎麼又將它想起。或許是那一夜平原藏在她頸窩中蹙起的眉，與如今沙發(fā)上發(fā)呆的平原，有相似的弧度。

但今夜的氣氛與那夜完全不同。今夜的平原一身清寒，孤零零地坐在沙發(fā)上，連抱枕也不抱一個。

月光從側(cè)面的窗戶投下來，越過白紗簾，將她的身形照得像深夜里開倦的白海棠，卻又比海棠單薄，也沒那麼明亮，是被月光推到白照壁上朦朧淺淡的花影子。

讓人看著，心里很軟。

于是夏潮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坐在平原身邊。

她學(xué)著平原的姿勢，屈起腿，又撈起一個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懷里，才歪著頭輕輕聲地問：“怎麼失眠了呀？”

她記得之前平原睡眠質(zhì)量是差，但不至于失眠。

平原卻忽然笑了一聲。

“被你的試卷氣的。”她垂著眼睛說，聲音有點沙啞。

大概是講了講句話，腦子清醒了，嘴毒的習(xí)慣又故態(tài)復(fù)萌，她冷眼看著夏潮被為難，小姑娘面上似乎有一絲窘迫，纖長的眼睫毛也跟著這句話降下來，蝴蝶一樣心虛地?fù)溟W撲閃，半晌才小聲說：“對不起。”

倒象是自己欺負(fù)她了。雖然事實也如此。

平原看著她局促，忍不住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這句話當(dāng)然是遷怒，可是，夏潮也不是真的無辜。她明白夏潮看見她失眠的訝異，因為她在這之前，的的確確是不失眠的。

也就是睡眠質(zhì)量差了點，或許和小時候被喂過安眠藥有關(guān)系，她的睡眠常常填滿光怪陸離的亂夢，一覺醒來，累得要虛脫。

直到和夏潮睡過那一晚，她才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真正好的睡眠。

人總是很奇怪的。如果一直沒有得到過好東西，那麼活得茍且也算能忍受。但有些事情一旦體驗過，往后的一切，就會變得加倍的漫長難熬。

比如一場放松的睡眠，和一個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夜。

平原低下頭，動了動指尖，她生平最討厭那種不清潔的煙味，此刻竟也恨自己不會抽煙，不然漫漫長夜，能點一支煙，看它猩紅光點向指尖緩慢移動，煙灰燒盡，也還算有事可做。

不至于翻來覆去地試圖追憶那夜入睡的狀態(tài)，最后反而失了眠。

那句話怎麼說的？除卻巫山不是云，這句酸詞用在這里顯然不對，但人類精神是共通的。

夏潮偷偷看平原的側(cè)臉，看見她清寂的臉在夜里沉默，忽然意識到，為什麼她的微信小號會叫“好想睡覺”。

因為她是真的睡不好。

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沉默下來，安安靜靜地坐在平原身邊陪著她。

這是個很笨的方法，因為她自己很快就困了，在沒有開燈的客廳沙發(fā)上，開始一下一下地點頭打瞌睡。

就在她第三次險些把腦袋歪到平原身上去的時候，平原忽然說話了。

“夏潮？”

她輕聲喊她的名字。

夏潮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昂起頭：“嗯？到！”

她一瞬間直起了腰桿，像只隨時要彈跳的的兔子。人在犯困的時候，聲音總是聽起來軟軟的，帶著鼻音，平原感受到她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好像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己先行一步地困了。

她笑了笑，并不戳穿，只是說：“陪我聊了聊天吧。”

身后的靠背凹陷了一點，夏潮不需要轉(zhuǎn)頭，也知道是平原靠了上去。柔軟的弧度正好托住了她的腦袋，平原仰頭枕著，放松了后背，是一個對漫長夜晚繳械投降的姿態(tài)。夏潮聽見她的聲音，懶散的、疲倦的、帶著一些沙啞地飄了過來。

“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為什麼叫夏潮呢，”她輕輕地問，“這個名字是夏玲起的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平原不再用“你媽”稱呼夏玲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