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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所以的馬元亮趴伏在地,額上冷汗涔涔。他一下子想了很多,他頭一回近距離面見陛下,陛下對他的不悅來自何地?是因為余尚書嗎?畢竟他不少同僚都被黜落。他一開始同樣坐立難安,可風波漸漸平息,不曾波及他,一顆心也放回了腹中。
那把刀怎么現在才落?
謝蘭藻垂著眼睫,她也聽到了“冒名頂替”四個字。她看過馬元亮的甲歷,的確有被涂改的,這人是余深門生,在京中只邀名而已。謝蘭藻留下他只為了試探那系統的力量,對他的過往知道的不算多。
她的思緒浮動著,朝向趙嘉陵奏道:“馬侍講不到而立便登科及第,名重一時,詩文兼善。其作文如雷霆閃電,又如長風出谷,是騏驥良才。”
【這人的名聲都是偷來的,不要臉?!棵骶到y譴責馬元亮。
【噢?謝蘭藻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嗎?】趙嘉陵在心中回應。
對于謝蘭藻出現錯處,趙嘉陵一開始是覺得暗爽,但很快就皺起了眉頭。
【她都沒有夸過朕!】
【這也不算夸人,謝蘭藻只是復讀別人的話,而這些都是馬元亮自己吹出來的,他其實就是個沒用的東西?!?
趙嘉陵的臉色這才好轉了幾分,她涼颼颼地望向馬元亮,道:“既然才情世之所譽,那便以‘隴坻雁初飛’作一詩來?!?
貢舉三場,每場定去留。大雍重文采,第一場便是“詩賦”,能進士及第的,哪個沒有作詩之才?馬元亮馳譽京城,一時間侍講都拿羨慕的眼神看著他。如果詩做得好,興許能入陛下的眼吧?仕途一條康莊坦道。
可馬元亮冷汗涔涔,心中有苦說不出。謝中書將他架了起來,如果所作之詩不如圣意,那等待他的會是什么呢?然而不論他心中如何膽怯,也不能一字不說,差些還能說圣人跟前露怯,可要是連一句都做不出來,可能功名利祿皆歸塵土了!
他做了詩出來,然而身側響起了細微的嘆氣聲。
不用別人說,馬元亮也知道自己做得極差。
趙嘉陵道:“轅下之駒,枯木之枝,不得縱橫馳騁,局促而已?!彼惫垂吹赝蛑x蘭藻,“過譽了啊?!?
謝蘭藻低頭,恭謹道:“陛下慧眼,臣受教。”
趙嘉陵:【三三,她夸我了!哈哈,謝蘭藻夸我好眼光!她之前寫過《光明藏》,諷刺我眼前如隔一層云,不見琉璃天光呢!】
【宿主,穩重點,而且重點是這個嗎?】明君系統道。
底下聽到心聲的群臣也心想,陛下的確該穩重點。
好吧,雖然早知道陛下跟“沉穩”二字無關,但路數還是有些超出他們的認知了。
除了謝相,難道陛下眼中無旁物了嗎?
謝蘭藻通過試探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心情本是不錯。
但因為趙嘉陵的心聲,臉色起了微妙的變化。
她確實寫過《光明藏》,但那是與光明寺中大德論佛法的,跟陛下有什么關系?
再看擠眉弄眼的同僚,不知明天又會傳出多少謠言。
【那你說正事。】趙嘉陵樂不可支道。
明君系統看她好心情,知道正是激勵她做任務的好時候,于是繼續道:【他做不出來好詩是理所當然的!剛到京中時,他便四處投遞行卷,其中有句“直到九霄方一駐,風雷萬壑不低頭”,頗為時人稱道。但這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寫的,而是他偷了表妹薛元霜的舊作!】
【大雍取士重視聲譽,科場上的成績倒是顯得沒那么重要。這賤人通過行卷成為余深的門前客,成功進士及第。】
【對了,他那表妹薛元霜是從小寄住在他家中的。馬家在鄉里有點勢力,跟縣官勾結,縣試的時候卡住了薛元霜,不讓她有機會走出去??h試不過,如何參加解試呢?交通不便,書籍刊刻有沒有盛行,誰知道是誰所作?攔住薛元霜,就沒人知道他馬元亮是個竊文賊了。】
趙嘉陵眉頭鎖得更緊。
底下謝蘭藻眼神一厲,如果不是系統說出,她還不知道馬元亮身上還有這等“竊名”事。行卷之風盛行,帶來的抄襲偷竊弊病一直存在,先帝朝時候就有書生攜帶行卷去造訪高官之門,結果他所帶的行卷恰是高官未及第時候所作之文,一問才知道,都是從書肆中買的。
謝蘭藻的母親任宰相時候,便想革除弊端,畢竟行卷除了抄襲之風,還帶來了“請托”之惡。不過歸根到底,不是“行卷”,而是“公薦”之弊病。所謂“公薦”,即是權貴向知貢舉之官推薦進士人員,想方設法為其造勢,可惜計劃未得實行便與世長辭。
后來趙嘉陵繼位,那時朝政格局與母親在時已有微妙的不同,再加上趙嘉陵的態度,謝蘭藻就算想改制也有心無力。她的確用了不少時間在清除異己上,那些人中有不算大惡的,但她要將“宣啟之政”貫徹到底,不能讓任何人阻攔在前頭。
“以馬君之才,如何入乙科?”趙嘉陵對著馬元亮道。
進士及第甲科極少取人,得乙科便是第一流人物。
馬元亮神色大變,伏地叩首道:“臣得見天顏,一時生怯,臣死罪!”
趙嘉陵說:“你死了不要緊,只是朕怕你在陰司獻詩,九霄無君位置,黃泉錯留君名?!彼@回沒再拖延,直接道,“馬元亮是罪臣余深門生,名實不符,恐早有勾結。有司理當詳查,若屬實,革除功名,永不錄用?!?
馬元亮猛地抬頭,神色慘怛。
侍講學士紛紛面色大變,他們聽不到趙嘉陵心聲,便胡思亂想到,如果他們在講讀時候發揮不好,是不是也要被革職?!這侍講看似能做天子師,竟然是個苦差事。侍講學士們不敢反駁,悄悄地朝著其他官員看去,希冀有人出來勸阻陛下。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怎么能放任陛下任性,不給侍講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