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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西市,繁花迷眼,任狐有三千煩憂,頃刻消散。
街頭街尾縷縷行行,釵環珠玉,綾羅絲緞,食肆茶攤,惹得狐眼繚亂,狐十二在前面逛,狐大在后頭追,還不等他瞧清楚,就被小販攔下付賬。
還沒走完兩條街,懷里的東西就快抱不住了,狐大痛定思痛,認識到縱容狐性也是毀滅的開始。
再一轉頭,趙寶心頭戴簪花手、捧碗酥山,招手向他示意。
碧綠色的長裙下,隱隱可見赤色絨尾一搖一擺。
狐大大驚失色,一個箭步沖上去扣住狐十二的腰,若非不能當街動手,他恨不能直接將這廝打出原形。
此時不遠處,望樓上的兩個捕t?快,正看見這一幕。
高婆子的女兒名喚喜英,鋪面開在十字街西角,小小一間,并不起眼。
鋪子里忙碌的人,身形單薄,像是來陣風就能吹走,可她手里的刀卻不含糊,三兩下便將一根棒骨剔得干干凈凈。
賀宥元和趙寶心觀察了一會兒,腿棒骨開始抽筋,誰都不敢上前搭話。
無奈兩人一個衣冠楚楚,一個嬌媚動人,杵在鋪面旁十分惹眼,引得四周街坊頻頻注目。
“兩位不是來買肉的吧。”
喜英抬眼笑迎,視線相交,叫人不由扼腕。
二十出頭的小娘子生得鼻頭小巧,梨渦淺綻,原是極討喜的長相,不知怎么傷了右眼,深色的疤痕交錯,一只獨眼看過來,沒來由的讓人心頭發顫。
講明來意,喜英神色如常,刀起刀落不見停頓,似乎對高婆子的死不以為然。
賀宥元正要詢問,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人。
“高婆子死了和喜英有什么關系,難不成衙門辦案都不查查清楚,喜英又不是她親生的。”
說話的嬸子叉著腰,一嗓子差不多能把半條街的人引來。
喜英是收養的。
縣衙按慣例復核死者身份,崔戶查看高婆子戶籍時,已將此事告知賀宥元。
重男之風古來久已,貧苦人家尤諱養女,時常是產男相賀,產女則于水盆中浸殺。
為了減少溺嬰行為,開元二十二年有圣恩,開設悲田養病坊,凡有棄嬰,統一由悲田坊撫養。
原本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女嬰,被悄無聲息地扔在悲田坊門口。
由于是官辦,悲田坊不僅要撫養棄嬰長大,還要負責給她們安排出路。
對于想要領養的人家,悲田坊有極為嚴苛的條件,一不準由娼妓家認養,二不準被領養去當奴仆,三不準收養后再次遺棄。
據崔戶回憶,早年領養女童的人家極少,大多是些富戶。
高珍的丈夫許成茂,是光德坊里有名的食肆掌勺,他為人勤快能吃苦,夫妻倆的日子雖不富足,但也算不上拮據。
悲田坊設立后,許成茂只要有空就會去幫忙燒飯,一來二去,得了主事青眼,問他愿不愿意包下悲田坊后廚,不僅負責燒飯,還能兼著采買。
長安縣內設有兩個悲田坊,若要兼任得雇人幫忙,許成茂思來想去,干脆辭了食肆的活計,將兩個后廚全包了下來。
悲田坊的收入主要來自府衙撥款,采買一事更是油水頗豐,小半年下來竟置辦上了房產。
可日子剛剛有了起色,許成茂卻出了意外。
家里缺了勞力,采買的活計自然轉交給了旁人。
賀宥元的思緒戛然而止,很快從鄰居嬸子口中得到了下文。
“許成茂癱了三年,喜英照顧了三年,最后病死了,高珍她自己在外邊養了個姘頭,丈夫死了還要怪在喜英頭上,你們說說這是什么道理。”
賀宥元跟著皺眉點頭,眼神在那嬸子和喜英之間來回游移:“后來呢?”
“悲田坊見她可憐,還讓她幫廚,可幫廚沒有油水,高珍氣不過辭了工,和那個姘頭一起搞什么大生意,那幾年也不見她回來,聽說掙了不少錢,再回來的時候就迷上了賭錢,脾氣越來越差,對喜英動輒打罵。”
喜英每天幫人漿洗衣物掙錢,還要在高珍回家前備好飯菜,即使如此仍要挨打,身上沒有一處好地方。
自古賭錢沒有好下場,債越欠越多,誰家招工都不敢再用她了。
后來連錢莊也不肯借錢,家里能當的全拿去當了,賭坊上門討債,高珍便把房子拿去抵債。
“若不是因為眼睛,喜英怕是也讓她發賣了。”
提起過去種種,鄰居嬸子開始哽咽,街坊忿忿,你一言我一語,皆指責高珍不是個東西。
喜英面上不見一絲委屈,反過來勸著大伙兒莫要動氣。
待轉向賀宥元,神色忽然鄭重起來。
“高珍答應只要我替她還債,就同我絕了母女關系。她欠的錢我還了六年,后來她又惹了什么人什么債,我一概不知,大人還是去別處問吧。”
母女交惡,前因后果也算問了個明白。
賀宥元被那孤零零的眸子盯得快要炸毛,帶著趙寶心便要告辭,身后傳來喜英平靜的聲音。
“對了,待結了案,麻煩衙門來人告訴一聲,我好替她收尸。”
因在胡永那吃過教訓,狐大清楚和人打交道并不容易,也沒寄希望于見一次死者養女就有意外收獲,狐十二則像是吃了敗仗,一路興致缺缺。
作為兄長,狐大十分注重兄弟們的心理健康,不由拿出長輩的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