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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議論紛紛,不知道這個剛剛上任的胸外科主任,到底要點燃怎樣的三把火。
“如若他們凱旋,我們應當為他們理所當然的升職加薪慶賀。如若他們帶病而歸,無能再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我們也應報以關慰之心。”
“如果他們遭遇不幸,那么他們走后,他們的家人,就應當是我們仁卓全醫護的家人。敬他們的父母為父母,疼他們的兒女為兒女。”
“我作為仁卓胸外科主任,應當以身作則,我早和她的第二助養人蕭嵐商定,今天就當著全科室上下再許諾,如果江星辰遭遇任何意外,江存惜,我會爭取過來,親自撫養直至成年。”
臺下嘈雜聲一片,有懷疑,也有驚訝。
“你們通通給我記住了,我李海迎,只在仁卓胸外科立這一條新歸。十年,幾十年,幾百年,只要仁卓胸外還在,你們就給我把這句話傳承下去——”
她一貫的,秉持著她的原則,如同當年毅然決然接回了林清歲一般,慷慨陳詞道:
“烈士,沒有遺孤。”
*
“春風渡春水,春水映春花,
春花襲春柳,春柳搖春江。”
一條狹長的江水落入高聳的山崖間,云霧彌漫,掩不住船頭撐漿人婉轉的歌喉。推著一葉扁舟,緩緩從云霧里出現,轉瞬又隱入山林。
都說山重水復疑無路,再嘆柳暗花明又一村。
船尾一女子無聲靜坐,玉骨清麗,英眉秀容,只望著身后萬重山,眼中堅定而平和。
另一女子在她懷中輕閉著眼,黛眉冰肌,淡雅溫柔,一襲中式白裙周身鋪散,墨發如瀑般蓋在她輕薄的身上,如同畫中人。
這一路山高水長,大難不死的人兒不經路遙,常常不覺間昏睡過去,又在不經意間醒來。
目之所及都恍如隔世,迎春花開滿了山坡,綠水春燕,楊柳垂岸。沉睡或清醒,都在溫暖的懷抱里相依相偎。
是啊,恍如隔世。
她本該在那個寒夜里沉溺,將愛與悔恨都長寄于江河。
明明窒息的痛、刺骨的寒,都沒能喚醒她的求生欲。明明烈寒的氣襲隨著水流侵占了她的五臟六腑,讓她頭痛欲裂,幾近昏厥,又痛得清醒,都在噩夢里。明明生命盡頭的鐘聲已然敲響。
以為一切終于要結束了,再醒來,卻又聞到了那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撕裂、灼燒、嗆咳、嘔吐……重癥監護室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新傷舊病作用下身體難以負累的疼痛,藥物和傷病在爭奪著她身體的掌控權,不斷左右著她的意志,叫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是地獄嗎?
還在人間。
明明那些該送她走的人,都要先她一步而去了。她絕望得淚水流盡,也不明白,上天為何還留著她。
“不行,她一點求生欲都沒有,這樣不配合,我們再盡力也沒用啊!”
那時林清歲破門而入:
“不可以,不可以就這么死了。你說過剩下的路要帶我走的……你說過的!”
“求你了,不管你來這一趟為了什么,不管你是誰,不要就這么走了……回來……回來……”
“師父……”
歸零的心跳重新有了反應,她這才一口水吐出,死里逃生。
不是上天不要她,是林清歲不肯。
那最兇險的寒冬終于過去,迷信的詛咒不攻自破,人人都松了一口氣,她卻不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留下來等什么呢?氣若游絲弱,三魂少一魂,一具病軀殘魂,等著一個又一個噩耗降臨?
她求所有人放過她,求蒼天帶她走。她不要再被布條捆綁,不要再大把大把吃藥,不要再無意義的治療,去讓她毫無可能的未來再茍延殘喘。
被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理智全無的時刻,林清歲卻一巴掌打醒了她:
“江晚云!我教你克服對水的恐懼,不是為了讓你自我了斷的!你要是這樣走了,我會自責一輩子!你休想!”
她跌倒在地,決絕落淚,即便事已至此,她依然沒有憎恨任何人,沒有憎恨命運的不公,她只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抓住了林清歲的衣擺,也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跪在她面前,勉強撐起身子望著她。哀求她:
“求求你,帶我走。”
林清歲低眉望著她,那雙桀驁的眉目紅腫得再也沒有了傲氣,一身傲骨,也早在神明佛祖的石像前卑微進了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