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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得威風,目不斜視,將皇城視作屬地,就算被眾人圍擁,也不露半分局促不安。
而凡人竟也不怕這白虎,仍在大路兩側叫喊著玨光的名,大抵是覺得,此虎已被玨光降伏,輕易傷不了人。
濯雪分外好奇,玨光究竟是什么人物,竟能叫蒼穹山界的妖主百年不忘。
只是她眼里有眾人,有白虎,獨獨不見玨光。
她依稀瞧見一雙踩在嵌玉腳凳上腿,素白的裙角被風掀起,露出的玉白左踝上,系了數圈紅繩。
繩上是玉石雕成的鈴蘭,似鈴鐺,卻沒有鐸舌,所以它不會響。
夢境戛然而止,濯雪像溺水者獲救,急急深吸了一口氣。
她莫名覺得,這大抵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因她不曾見過玨光公主,故而便構想不出公主的容顏。
正如蘭姨所言,她聽說書聽多了,以為自己真的去過皇城。
可她夢中的皇城比珍珠還要真,那般熱鬧,那般鮮亮。
市井中雕車寶馬競馳,花光滿路,管弦絲竹在耳,桂馥蘭香在鼻,而那玨光公主,又當真人見人愛。
黑暗中,朧明靜靜沉思,沉思后的話音,透出幾分心死后的薄涼。
她通獸語,能詩能畫,又舞得一手好劍,身姿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這般人物,也難怪凡塵皇都的百姓都喜愛她。
濯雪好似在鎮上的茶樓里聽說書,全忘了朧明方才只許她簡單問一句。
她耳朵豎得比地里的甘蔗還要直,好奇問:她通獸語,那她和你說話的時候,會發出老虎的吼叫嗎?
朧明默了。
她不會呀?
朧明道:聽懂便是通,能言,那叫口技。
濯雪訕訕,那后來呢?
后來?朧明垂眸,何來的后來。
你離開凡間后,玨光公主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濯雪既想知道,又莫名害怕知道。
萬一萬俟玨光過得不好,她會很惋惜。
朧明沉默不言,屋中寂然無聲。
突如其來的安靜令濯雪后背發寒,她低頭啃起爪子,心道不該好奇的。
多問了兩句,大老虎不會又要將她擰成麻花吧?
好在,朧明只是不緊不慢道:凡間故事都聽得這般有滋有味,你倒是和別的妖不同。
這算不算稱贊?
濯雪得意道:我平日常去凡間聽說書。
便也當我是說書的了?朧明眼簾一掀。
哪能呢。濯雪動起嘴皮子,大王講的都是真人真事,凡間館子里的半真半假,和茶酒一般,摻水摻多了,寡淡!
朧明一哧,像你這般憧憬凡間的妖,不多見。
濯雪腹誹,像您這般誠心跟著凡人姓的妖,亦不多見,誰比得上您呀。
良久,朧明坐起身,赤瞳掩在夜色中,連帶目中兀傲也熄滅,唯身形輪廓被瀉進窗的月光模糊勾勒。
濯雪越發不敢動。
妖主靜坐著馳念過往,忽然薄涼一句:我未離開前,她便死了。
濯雪怔住。
一顆心如山崩裂,轟隆一聲化作爛泥。
泥漿中是她攪亂的思緒,她錯愕無措,頭暈目眩。
死了?
那受凡塵萬千寵愛,又那般厲害的人物,怎么會說死就死呢。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難過,惶惶問:凡人脆弱,她是病逝的?
你見過凡人多少種死法?朧明毫無情緒地問。
濯雪雖常去人間,卻只單單去過那小小的鎮子,鎮上安寧和樂,年輕的到外謀生,多是年邁者留在鎮上過活。
年紀大些的,要么大病一場沒熬過去,要么腳步不穩磕絆一下便沒了,要么壽終正寢,其余的死法,她當真沒見識過。
濯雪變作人身,掰起手指數數,沮喪道:大致有三種。
是有人下藥,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朧明淡聲,后來染了疫病,更是挺不過去。
被人下藥就足夠慘了,怎還染了疫病?
濯雪久久不能接受,她明明是頭回得知玨光的名字,卻好似與之有百般羈絆。
一時間,她眼梢通紅,眼皮一個翕動,細密的睫驟被淚濕。
她無端端難過,無聲落淚,等那淚珠落在嘴中,激起淡淡咸意,她才察覺,自己已是涕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