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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還有人覺得挺新鮮，這又是哪門子酷刑，比千刀萬剮還折磨人嗎？

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大家逐漸覺得，嘖，人的哀叫也不是那么好聽。那瘦的皮包骨頭的人沒了人形，日曬雨淋之下，看上去比人干還不如。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

這樣酷烈的手段，哪怕是對待挖墳掘墓的惡賊也有點(diǎn)過了。

市井之間，不平聲漸起，更別提曾經(jīng)的儒士星火仍在，他們雖無力討伐，但吐沫星子還是用之不盡的。

蘇遠(yuǎn)之坐在買餅的小攤子里，臉上瘦了一大圈，他戴上了機(jī)峰閣的“仿面”，現(xiàn)在的相貌平凡到泯然。

半月前，他又回平京城，本是想著從外門弟子做起，斬妖除祟，最后讓師尊師姐、還有齊師姐看看，他不是什么都不懂，更不是慫包。

可文靈院前，小人猖獗，觀者冷漠。心懷悲憤者碰壁而亡，大權(quán)在握者袖手旁觀。

無運(yùn)峰上那個(gè)美好的桃花源灰飛煙滅，他才見到，原來這才是人間，冰冷又破敗。

而他的師尊扮演的角色令他不寒而栗。

蘇遠(yuǎn)之咬下最后一口餅子，提筆寫到：師姐，我從前什么都聽你的。可這次我想自己在人間逛一逛，走一走。這里不光有好吃的，還有別的我從不曾想過的東西。也許不都是好的…可…

他寫不下去了，他想問問那個(gè)破衣爛衫的老頭有什么錯(cuò)，想問倒掛在城樓上的人有多大的罪惡。

他的師尊雙手再不碰羹湯，上面的血跡洗都洗不干凈。

蘇遠(yuǎn)之換了一張紙，只寫：師姐，我走了，不回首陽山了。

接著，他托起一只粉色的小木鳥，拍了拍它的頭，鳥兒銜著信飛向天空。

這曾是他們師徒三人之間玩的小把戲，遇到什么不好說的話，就用這鳥傳遞音訊。

僻靜的小巷里，矮矮的少年負(fù)起了劍，一步步撕開了童年的甜美，走進(jìn)凄風(fēng)苦雨的世界。

*

首陽山，機(jī)峰閣。

許玄公子又來和趙峰主下棋了。

懸鏡司里烏泱烏泱堆滿了姑娘，齊照坐在最高最好的位置上，托著下巴看著那清潔如玉的公子指尖夾著黑色的玲瓏棋子，游刃有余，悠然自得。

她眼睛四處轉(zhuǎn)，終于在偏門看見趙靖源夾著間銀甲進(jìn)來。

齊照當(dāng)然不是要見他，只是許玄孤傲，又行蹤莫測，要是自己一個(gè)人往上湊準(zhǔn)保吃癟。

她三步并作兩步下了樓，拍上趙靖源的肩膀：“趙師兄別來無恙?！?

趙靖源轉(zhuǎn)過來見是她，便笑起來：“又是來找許公子吧。若不是他來，只怕要見你的金面難如登天吶?！?

他素來講話就是這樣妥帖，齊照被他這一句話捧得飄飄然，講道：“前些日子倒是送小蘇回來過一次，不過時(shí)間匆忙，便沒來得及進(jìn)山拜會(huì)師兄。”

趙靖源放下手里的東西，疑道：“什么時(shí)候的事。他在無運(yùn)峰上待一天都難，各個(gè)前輩那里亂跑，我這些天來可都沒見他…”

齊照隨著他的話音，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忽的想起蘇遠(yuǎn)之那天問可不可以不回去。

自己竟是個(gè)傻的，絲毫沒想到他會(huì)一走了之，來個(gè)先斬后奏。

這點(diǎn)小事都沒做好，齊照心里一團(tuán)亂麻，想著究竟該如何向沈昔全交代，也就沒有心思去纏許玄了。

她匆匆告辭，準(zhǔn)備去無運(yùn)峰看看這小子是不是真有這么大膽子，居然敢離家出走！

趙靖源摸摸自己的腦袋，既不是他這一峰的事，自己也不便干涉了。

正這時(shí)，頭上忽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

“許公子又贏了！”

“這是第幾次了？第六次了吧？”

趙靖源一怔，隨即略帶釋然地一笑，這就是天道嗎？天道在許玄，所以師尊竟連一次也贏不了。

中間的一方小青石臺(tái)上，趙嶺躊躇半晌，最終棄了子，他靜默了一會(huì)，還是開朗地?cái)堊≡S玄的肩膀：“賢侄這一盤棋妙矣。真不知什么樣的人家，能養(yǎng)出這般奇才?！?

許玄不動(dòng)聲色地抽身出來，淡笑道：“前輩承讓?！?

他頷首告辭，在樓下看到了趙靖源，兩人一齊走出去，避開了人的耳目。

許玄瞧著他夾著的那件軟鎧，說：“趙師兄這是又要打一件新的防身靈器嗎？”

趙靖源笑道：“是啊，我天資不好，總得多錘煉?！?

許玄莞爾，在他見過的人里，趙靖源可謂是最內(nèi)斂謙遜的，若說他的鑄器天賦不好，只怕這世間再無精通之人，他道：“上次完善的那把骨扇，沈宗主可還滿意？”

“許兄哪一次出手都叫人心服口服，宗主的這把仙器一直是你在保養(yǎng)，可每一次都能琢磨出些新花樣來，真叫人佩服。只可惜你們二位時(shí)間總是不湊巧，至今為止竟一面也沒見到。”趙靖源邊走邊說。

許玄一直聽他說話，來到山門前，就此別過。

趙靖源往回走，不由得想到小蘇那孩子。

真是可惜了，若是一直不出山，以他的天賦和心性，登峰造極也不是難事，可偏偏大家都喜歡往外跑……

*

文靈院和沈宅，周清揚(yáng)和沈昔全同時(shí)得知了倒霉孩子出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