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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春回道:“老太太請夫人去哩。”
李氏沒再多話,隨惠春走了。
一刻時辰后,雪鸞回來道:“你三個起來罷。”
福安哆嗦道:“沒老爺之命,哪里敢起?”
雪鸞道:“你們愛跪就跪,我可傳過老太太的話了,年除即至,理應和和樂樂的,罰他們做甚么,又無大錯。”她再道:“你們要好好謝過惠春,若不是她給老太太求情呀,你們得死在這里。”
福安他三人這才搭肩站起,跌跌撞撞進房,穿上褲子,圍火盆邊取暖,也不敢多留,恐李氏早回,待緩過勁來,彼此攙扶著往外走,風吹雪緊,落梅滿地,薛誠悄悄問:“這事兒可算過去了?”
福安微笑:“沒錯兒。”
蕭逸嘆道:“僥幸撿了一條命。”
第89章 心機
話說林嬋好眠一宿,紅日三竿方起,洗漱用過早飯,出得房來,天氣晴朗,雪封天地,玉輾乾坤,陳家是個五進五出的大宅,因久無人居,頹敗雖顯,但依稀能見從前風光。
林嬋命小眉去請陳珀,自在廊下站了會兒,待陳珀入了門,方進明間內,陳珀過來作揖問:“奶奶尋我?”
林嬋道:“陳管事坐下說話。”陳珀謝坐,小眉看茶。
她開門見山道:“昨兒你領回九爺的尸身,怎么安置的?”
陳珀回道:“先伺候九爺穿上新裁的里衣褲,外套寶藍福壽團紋直裰,腳蹬玄色韋陀銀滾邊薄底靴,再白布束身,綁系麻披,抬了停至前堂,上蓋紙被,靈前的帷幕、帳子,桌圍、燈籠、靈牌,蠟燭紙馬、長明燈,幾筵香案、燒經幡錢紙的火盆,檀木棺材,皆備妥當,陰陽先生也請到,白云觀李道官兒正設壇場,只等奶奶來,擇日大殮入棺。”
林嬋諷道:“你真是面面俱到,做得齊全活。”
陳珀悲傷道:“爺生前待我寬厚,如今人故去了,自要好送,豈容一場馬虎。”
林嬋斜眼脧他,心底暗忖,原以為我來了,九叔會立刻與我相認,說明原委,求我理解,我還要思量是否諒他哩,但看陳珀在裝模做樣,不知還要瞞騙我到幾時,算罷,休怪我日后無情。她問:“陰陽先生可推算出入殮時辰了?”
陳珀道:“爺的卒日按抬進宅里算起,記于萬昌丙午十二月廿九日未時。入殮定于七日后,當日與狗、兔、羊、鼠、馬生人犯沖,須得回避。”
林嬋道:“七日太長,按俗禮,死后三日便可入殮。”
陳珀道:“正值年除喜慶佳節,忌憚見白,七日后得松緩,便于眾親友來祭。”
林嬋道:“誠意者、有求者,心懷鬼胎者,上刀山下火海也來,違者不來也罷。”
陳珀微怔,一時無話說。
林嬋道:“你去問陰陽先生,三日后入殮可行,再擇吉日破土安葬。”又道:“倒無所謂行不行、吉不吉,從根兒就亂了。”
陳珀不知是做賊心虛,總覺她話中有話,陪笑問:“奶奶還有甚交待的?”
林嬋道:“陳管事隨九爺身邊多年,他熟識的、攀交的遠親近友,現可發帖報喪去了。再往爺的布行,取漂白的緦麻熟布絲絹來,雇裁縫制孝衣孝巾孝鞋,宅內上下、和來往賓客,要保每人一件白深衣、一條白大帶、一條頭巾,一雙孝鞋,若是女眷,則發放裙袴衫襪。黃紙金銀錠,香花燈燭萬不可斷。”又道:“大棚可搭了?素食流席、造飯的廚役不能缺;端茶倒水的、迎客跑堂傳話的小廝不得少,還需機靈世故識眼色,我一時只想出這么多,不過陳管事比我年長,更通人情禮俗,無須我多說,也能辦妥當。”
陳珀道:“奶奶年紀雖輕,卻遇事沉穩,考量有序,顧及周全,非我能及哩。”
林嬋道:“陳管事贊我可發自肺腑?”
陳珀道:“絕無半句虛言。”
林嬋話鋒一轉:“既然陳管事覺得我周全,那爺留下的銀庫、田地房產、商鋪及各項帳冊等,是該交還我了?”
陳珀怔住道:“爺的財產甚多,容我理順后。”
林嬋打斷道:“你交還我便是,我自會理順。爺的喪葬事,樁樁要費銀子,一刻緩不得哩。”又逼問:“難道陳管事想做主不成?”
陳珀苦笑道:“奶奶冤枉我了,我縱有天大的膽兒也不敢。”
林嬋道:“我信你為人,你快去罷,我在此等著。”
陳珀只得告辭,出了院子,逕往蕭云彰房來,蕭云彰坐火盆前看書,見他就問:“青天白日,也不怕被人瞧見?”
陳珀道:“我被逼而來。”將方才與林嬋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蕭云彰先聽還皺眉,再展顏微笑,聽畢大笑。陳珀咬牙問:“爺笑甚么?”
蕭云彰笑道:“你自幼隨我身邊,經過風浪,也算老成有謀,怎反被個小丫頭將了一軍。”
陳珀道:“小丫頭?八百個心眼子,跟狐貍一樣。”
蕭云彰笑著起身,拉開桌屜,取出一串黃銅鑰匙,再拿個麻袋,走到書架跟前,一本本帳冊往里擲。陳珀問:“爺這是做甚?”
蕭云彰道:“還能做甚,全給她。”
陳珀大驚道:“爺不可!你多年攢下的基業,是你自己錢財,怎就全給了奶奶?”
蕭云彰笑道:“我若不給,她必會往衙門告狀,你得吃官司,身背侵吞主子家財的惡奴之稱,日后傾盡三江五湖水,你難洗這滿面羞。”
陳珀道:“奶奶和聲和氣地,不至于對我斬盡殺絕罷!”
蕭云彰看他問:“你真這么想?”陳珀被問得心一慌,倒不確定了。
蕭云彰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凡事切勿心存僥幸。”足裝了兩麻袋才畢,陳珀連拖帶拽到林嬋房里,連同鑰匙一并遞上:“奶奶院子右側是庫房,爺的家當皆在里面。”
林嬋接了謝過,取了一冊賬本翻看,陳珀試探問:“我若不交還奶奶,奶奶如何打算?”
林嬋頭也未抬,說道:“衙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