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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重提
接上回,天色已黑,福安提一盞燈籠,逕到老太太院子,門未闔緊,輕推而進,正房透出昏黃光影,四周無人,他走到窗外,舔濕指頭,戳破窗紙,往里看,那和尚果然是福覺,與蕭老太太面對而坐,桌上擺滿雞鴨魚肉,兩人吃酒,他湊耳,偷偷覷聽。
聽蕭老太太說道:“錦衣衛為何捕你入詔獄?可曾對你動刑了?”
福覺道:“一個商人,非咬定我往怡花院嫖宿,向土番(廠衛中負責緝捕的差役)告發了,拿我問話,未及動刑,刑部遣人來提我,走個過場,便放我出去了。”
老太太道:“我心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怕你出甚么事兒。”
福覺道:“我好好的,能出甚么事?”
老太太道:“若非我連連催肅康救你,你能好好的?”又道:“這一碗野鴿子湯,足燉兩個時辰,湯鮮肉爛,趕緊趁熱吃了。”
福覺笑道:“竟還記得我好這口。”
老太太嘆氣道:“你在我身邊長大,我怎會忘了。若不是當年燈油案.....”福安豎耳聽至緊要處,肩膀被猛得一拍,唬得頸間汗毛聳立,心突突猛跳,回頭見是惠春,恐她聲張,強拉硬拽拐進耳房,闔上門,惠春疑心問:“你鬼鬼祟祟做甚么?”
福安懊惱道:“你還說哩!為你來送粽子,院里不見個人,想瞧瞧你在房里,你這一拍,差點把我魂也拍沒了。”將拎的粽子遞她,往椅上一坐,惠春接過,挨他身旁坐了,默默剝粽子,不敢點燈火,幸得月色比往夜皎潔,灑進一片清輝。
福安問:“你怎地不高興?”
惠春低聲說:“我倆的緣分,要盡哩!”
福安笑道:“此話從何處說起?”
惠春剝好粽子問:“可要吃?”
福安道:“我晚飯還沒用,正餓哩。”接了咬一口:“紅豆餡的。”
惠春繼續剝,說道:“旻少爺房里,需有個通房丫頭,免婚配洞房時露怯,今日老太太問我可愿意。”
福安道:“你怎么回的?”
惠春道:“我說容我想兩日,老太太還笑話我,說這有甚想的,提燈籠也難覓的好事兒。府里上上下下丫頭,哪個不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更況旻哥兒模樣有模樣,才華有才華,又是朝廷官兒,日后把夫人伺候好了,提個姨娘,再生個一男半女,后半輩子就安穩了。”
福安道:“此話倒也無錯。”
惠春咬口粽米問:“你也這樣想?”
福安道:“我想有甚用,你想最頂用。”
惠春道:“我想聽你怎么想的?”
福安吃粽子,總不說,被催得急了,淡笑道:“若國公府世代榮華,倒也是個安身立命的不錯去處。”
惠春如被從頭澆了一盆冷水,直鉆到心底,她含淚道:“你送我蓮花玉牌做甚么?還收下我的佛豆?”
福安笑道:“你強要強送的不是?”
惠春不吭聲兒,慢慢將粽子吃完,站起后,解下腰間系的蓮花玉牌,狠狠扔他身上,轉身走了。福安看簾子掀起蕩下,斂收笑容,自剝了個粽子吃畢,走出耳房,雪鸞坐在門首,捧把瓜子在嗑,吃驚問他:“你何時來了?”
福安笑道:“我送粽子來。”
雪鸞接過道:“怎忒的好心?”打開帕子,撇嘴道:“就兩個!你不臊得慌?”
福安道:“老爺在花廳宴客,我好容易偷來四個,吃了兩個,留兩個給你。”
雪鸞道:“我謝你想到我。”
福安問:“老太太房里的和尚,還未走?”
雪鸞道:“那和尚宣經講卷,不坐到二三更,不會走哩。”
福安見也問不出她甚么,指還要去伺候老爺,告辭走了,不在話下。
再說蕭云彰,帶了陳珀乘轎,來到清音堂,堂內坐無虛席,掌柜與蕭云彰老相熟,領他走到一隅,王宏已自坐吃茶。
他三人寒暄一回,伙計送來一壺新茶,及幾碟精致點心。臺前兩個藝人,一人執三弦,一人彈琵琶,歌喉若蕭管,悠揚頓挫,甚是悅耳。
王宏傾聽問:“這彈詞是甚么曲目?”
蕭云彰笑回:“《白兔記》,講的是五代后漢開國皇帝,與妻李三娘的故事,甚是聞名的南曲,我在京時,那些南官兒,逢曲必點,以解鄉音之苦。”
王宏點頭笑道:“說的極是。”
蕭云彰給陳珀使個眼色,陳珀領會,奉上大漆錦盒,王宏問:“這是?”
陳珀揭開盒蓋,是一尊青玉銜花鯉魚。王宏臉色微變,說道:“你怎知我正在尋此物?”
蕭云彰微笑道:“王大人去的古玩店,正是在下所開。”
王宏嘆息道:“這尊玉魚本是一對,乃我祖上傳家之寶,可惜家父不才,為生活窘迫,當掉了其中一只,后再去贖時,已不知去向,近年家父病重,囑托我定要找回,否則死不瞑目。”
蕭云彰道:“原來如此!在我處,它不過是個把賞的玩物,但對王大人來說,卻是意義匪淺。”
王宏道:“蕭爺開個價,我付你銀錢。”
蕭云彰笑道:“以王大人的俸祿,恐是遠遠不夠。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將此物贈送大人了。”
王宏道:“不可不可,我怎能白白受你恩惠。”
蕭云彰道:“若大人自覺不安,我倒有一事相求。”
王宏道:“但說不妨。”
蕭云彰吃口茶道:“十三年前,白塔寺燈油案,牽涉眾廣,王大人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