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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轉瞬即逝,林嬋坐鏡前梳妝,小眉說:“我聽齊映說,九爺要走了。”
林嬋問:“走去哪里?”
小眉說:“離開杭州城,往松江蘇州去。”林嬋沉默。
忽聽婆子稟道:“齊映來見。”林嬋讓進來。齊映端一堆東西進來。
林嬋問:“這是做甚?”
齊映道:“今兒是奶奶生日,九爺送來的賀禮。”
林嬋一一看來,兩盤點心,兩盤鮮果,兩盤壽面,兩只香酥鴨,一壇女兒紅,一對串玉軟金扁口鐲子,一只金累絲九鳳頭面。一套蘇錦妝花衣服。林嬋恍然才想起,今是她的生日,眼底發潮,卻撇嘴說:“送這衣服頭面有甚用,我又穿戴不得。”
她問齊映:“你聽誰說,九爺要離開杭州?”
齊映回道:“乾哥兒說的。”
林嬋問:“何時起身呢?”
齊映道:“就這兩日。”林嬋沒再多問了。
第45章 醉酒
接上話,一對夫妻眼見各自飛,林光道本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之意,在其間,不遺余力調停,林嬋勉為其難,蕭云彰懸而不決,令他操碎了心。
且說五月二十八日,是林嬋的生日,晚間在她房里,置辦一桌酒席,林光道陪了吃酒,有些心神不寧,時常朝窗外看,林嬋察覺,問道:“爹爹在等誰?”
林光道不答,只說:“兩人稍嫌冷清,若柳氏和你弟弟在,會熱鬧許多。”
林嬋道:“表面熱鬧算甚么熱鬧,現雖只有爹爹在,我卻覺得十分熱鬧。”
林光道說:“許久未聽你彈琴唱曲了。”
林嬋去取來月琴,調好弦,輕啟喉音唱道:(端正好)衫袖濕酒痕香,帽檐側花枝重,似這等賓共主和氣春風,一杯未盡笙歌送,就花前喚醒游仙夢。(喬吉)。
林光道拍手夸贊:“有你母親當年風韻。”親手斟了盞女兒紅,遞給林嬋,林嬋稱謝,才吃兩口,小眉隔簾稟道:“姑爺朝院里來了。”
林光道喜上眉梢,起身要去迎,林嬋攔阻道:“爹爹何等身份,勿要失了官家風骨。”
林光道說:“一家人講甚尊卑貴賤。”
林嬋道:“我要與他和離了,哪來的一家人。”正說著,小眉打簾,蕭云彰走進來,給林光道和林嬋作了揖,敘禮而坐,小眉送來碗箸。
兩人碰盞吃酒,林光道問:“怎地才至?”
蕭云彰道:“聽我要出城,今日有人請,明日有人請,一時難以脫身。”
林光道問:“定好離期了?”
蕭云彰道:“也就這幾日。”林嬋不言語。
林光道問:“可聽過嬋姐唱曲?”
蕭云彰微笑道:“未曾有此榮幸。”
林光道說:“嬋姐彈唱一首,與我們下酒助興。”
林嬋只得撥弦唱道:江山如舊,竹西歌吹古揚州,三分明月,十里紅樓。綠水芳塘浮玉榜,珠簾繡幕上金鉤。蕭云彰盯著她,素面迎人,烏云挽髻,發上僅插一根鎏金蓮花點翠簪子,膚白勝雪,眉眼春水微瀾,唇如榴紅,心想,怎地數日未見,又美了許多。
林嬋邊彈唱,邊想,他緊看我做甚,難道嘴角有糕屑?趁他倆吃酒時,伸舌舔了舔,蕭云彰瞄見,心思浮動,官家女在引誘我,向我示好。
林光道起興唱:看了此處景致,端的是繁華勝地也。
林嬋接著唱道:列一百二十行經商財貨,潤八萬四千戶人物風流。平山堂,觀音閣,閑花野草;九曲池,小金山,浴鷺眠鷗;馬市街,米市街,如龍馬聚;天寧寺,咸寧寺,似蟻人稠。琴弦忽然斷了。林光道問:“怎地這樣?”
林嬋無謂道:“我幼時彈的月琴,今日才斷,也算壽終正寢,是喜報!”
蕭云彰笑著吃酒,林光道給林嬋使個眼色,林嬋佯裝未見,林光道清咳一聲,林嬋低頭不語。林光道無法,站起身,隨便指一事,著急忙慌掀簾出來。見齊映盤腿坐在廊上,閉目修神,蕭乾在明間吃飯,林光道叫他過來,蕭乾一抹嘴兒,近前作揖問:“老爺有話交待?”
林光道低聲說:“你最伶俐,在廊前守著,除非主子喚,勿要進去打擾。”
蕭乾瞬間明了,說道:“老爺放心,就算天王老子來,也沒得商量。”林光道笑著走了。
房里一片安靜,片刻后,蕭云彰執壺,給林嬋斟女兒紅,說道:“未曾想你彈唱這般動聽!”
林嬋道:“九叔謬贊,我不過為打發光陰,比不得怡花院的妓兒,色藝侍人,需勤加苦練,不得懶惰。”
蕭云彰說道:“是么!我去酒樓妓館,主為生意應酬、只關心買賣成敗,妓兒色藝如何,我倒未曾在意過。”
林嬋想,呸,你若大方承認,我還敬你有些血性,這般顛倒黑白的說辭,著實可惡。她心底火冒,端盞一飲而盡,只覺甜咝咝的,香氣撲鼻,自己執壺滿上,又一飲而盡,她道:“九叔你呀!”不曉想到甚么,哧哧笑了。
蕭云彰原想提醒她,這酒窯藏五年,吃多易醉。看她情形,不用說了。蕭云彰執壺給她滿上,問道:“笑甚么?”
林嬋道:“你幫爹爹抗疫,我都聽說了,無人不贊你的善舉,慷慨解囊,普渡蒼生,只有我知道,他們被你騙了,你壞的很,天下最壞的奸商!”
蕭云彰把椅子扯開,握住林嬋胳臂,使力一拉,林嬋腳步不穩,跌坐他腿上,他一手摟緊她腰,接過盞兒含口女兒紅,俯首尋著榴紅小嘴,喂她一滴不漏吃下,咂舌咬唇過了癮,才松開,低笑問:“我哪里壞了?”
林嬋摟定他頸子道:“你呀,昨兒是夜叉心腸,今朝又成菩薩面孔,你變來換去,迷惑世人,讓他們捉摸不定。”
蕭云彰笑問:“這和壞有甚干系?”
林嬋瞇眼,湊近他耳根說:“你在預謀一件大事,若是好事,不必預謀,莫看你在蕭府,對老太太大老爺他們,處處隱忍退讓,其實你暗中做的事,步步籌劃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