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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陳珀使個眼色,陳珀退到門外,須臾間,林光道看見藥鋪的歸仁巧、鄭合、布莊的封佑、崔展元、花澤權,魚貫而入,面如土色,至他面前。
蕭云彰罵道:“賊人,還敢站著?”
幾人撲通跪下,歸仁巧先哭喪道:“前時對林大人諸多不敬,小的罪該萬死,鋪里藥價高漲,蕭爺并不知情,是小的利欲熏心,見財起意,罔顧國法,欺上瞞下,賺這等昧心錢,求林大人,大人不計小人過,給小的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幾人齊刷刷磕頭,不停求饒。
林光道一時怔住,半天才道:“下次不可再了?!?
蕭云彰沉臉道:“林大人有其官家之威,不便與爾等賊人計較,我卻不同,沒那好心,勢要睚眥必報!”他喝道:“來人!”
蕭豐蕭恩蕭義等進來聽命。
蕭云彰吩咐:“各打二十棍,攆出店鋪,永不再用?!?
林光道眼看他幾人被拖拽出去,不久哀嚎聲隱約斷續傳來,想素日里囂張跋扈嘴臉,所受之氣,心底頓時一陣爽快。
第42章 偏見
接上話。蕭云彰給林光道斟酒,林光道吃了問:“懲過這些掌柜,鋪面準備交于何人接手?”
蕭云彰回:“瘟疫期間,由我親理。”
林光道說:“我倒有一事.....”欲言又止。
蕭云彰笑道:“請直言?!?
林光道這才說:“此趟杭州瘟疫,始于秋行冬令,延至春行夏令,乃天地間自生疫氣,疫癥表現為肢節痛、頭目痛、咳嗽,咽喉腫痛,再重些肺白咳血,神智不清,抽搐而死。一人得病,傳染一家,家傳十鄰,鄰傳百巷,連綿不絕。醫官診治,此為病人呼出疫氣,鉆入常人口鼻,侵犯體內五臟,毀損陽氣。要填充陽氣,使其強厲,可用百藥制服,而疫氣來源天地,醫官提議,一日三時燃燒蒼術,煙味濃烈,四散擴張,對削弱毒性,減緩傳染,有大用??珊逇w仁巧等唯利是圖,肆意加價,盤剝我官府賑銀九成去,如今你要親理商鋪,藥材之類,譬如蒼術,一兩一錢銀,遍布海內八方,也是聞所未聞。”
蕭云彰問:“大人覺得,藥價多少合適?”
林光道說:“瘟疫前,蒼術一兩一文銀,如今非常時期,歸仁巧訴了諸多難處,至多一兩五文銀還可受?!?
蕭云彰聽了,只是淡笑。林光道見狀,暗忖這奸商怎地不語,果然另有圖謀。不悅問:“你又在打甚么主意?”
蕭云彰道:“從明日起,凡官府所需,我商鋪不收分文。百姓來購,按瘟疫前市價結算。我在杭州,有兩家藥店,仁術口齒咽喉藥鋪、林川香藥鋪;三大布莊,保佑坊、清錦帛緞、二小花衣店。占城中大商鋪八成。我但得這般動作,不出五日,所有市價必回歸正常,大人盡管放心就是?!?
林光道難以置信,盯著他問:“勿要說大話!你鋪中買賣貨物可充盈?若短日斷供,又該當如何?”
蕭云彰道:“我途經南京時,已聞杭州城內困境,江南省中,我的不少商鋪,調援區區一個杭州,并非難事,就算我不夠,還有眾多私交甚厚的同行,皆有仗義疏財之心。莫聽歸仁巧等人巧言令色,他們怕我知曉其所為,因而不敢傳訊求援,私自雇傭人力各處采購,再抬價倒賣,中飽私囊,委實可惡。”
林光道恍然明了,想想問:“這般你不虧損了?”
蕭云彰微笑道:“做買賣,不外乎舍得二字,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歸仁巧等人所得,我不過再舍出而已,歸還于民用于民,白白博個好名聲,何樂不為!”
林光道聽完,沉吟半晌,只問:“這甚么酒?甜的膩人!”
蕭云彰道:“果子酒,南方口味嗜甜,我以為大人好這口。”即命陳珀取一壇金華酒來。
林光道問:“和離書哩?”
蕭云彰摸摸袖籠說:“放在書匣內,竟忘記帶了?!?
林光道擺手:“不急,此乃小事!瘟疫之禍才是燃眉之急?!?
蕭云彰問:“接下來大人如何打算?”
陳珀送來金華酒,蕭云彰斟酒,林光道一飲而盡,倆人邊吃邊聊,待月移花窗,酒過三巡后,林光道起身要走,又頓住說:“府里沒甚可吃,嬋姐歡喜吃定勝糕、條頭糕、荷花酥、龍井茶酥?!笔捲普昧⒖虝猓鼜N房去做,不多時,陳珀送來食盒,林光道拎了,乘轎回府,天已團黑,門前粥棚搭好,百姓在排隊,烏麻麻一條長龍,只為等明日官府施藥。
林光道自偏門入,下了轎,搖搖晃晃走到后院,小眉開門,林嬋聽見動靜,出房站在廊前等候,待近前,見父親紅光滿面,說道:“怎地吃這么多酒!”攙他進明間坐了,持壺斟濃濃一碗茶,遞他手前,迫不及待問:“和離書呢?給我一看?!?
林光道說:“賢婿忘記帶了,日后有閑時,再送來府上?!?
林嬋坐立不安一晚兒,他竟忘了帶,頓生無名火,氣問:“爹爹出門前,還罵他奸商,怎地此刻,倒滿嘴的賢婿,你怕不是被他收買?”
見他欲端盞吃茶,一把奪過,撅嘴道:“不給吃了。”
林光道說:“我怎會被他收買?你沒看見,他喊我爹哩,我直接懟他臉上,誰是你爹,勿要瞎認!他便不敢造次,喚我林大人了。”
林嬋轉怒為喜,把盞兒遞過去:“爹爹吃茶!”
林光道吃兩口后說:“吾朝階層劃分之制,甚為嚴格。細分官宦、士人、農民、工商四階。每階有忠義之人,定有害群之馬。譬如天下商賈,也有品級之分,有持文好德、淡泊高遠者,有仗義輕財,廣交好施者,自然少不了唯利是圖投機鉆營之徒。前有士人鄭濟,感念賈人王翠,資助書生進京趕考,以與他為友甚感榮幸;官宦封坤,與藥商鄭田交好,鄭田學富五車,知識淵博,封坤曾贊譽,與其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金元雜劇名家朱琪,與青樓鴇母十分親近,在她提議下,打破雜劇一人主唱慣例,可對唱、合唱、輪唱,謂之意義深遠??梢娍v是商賈身份,只要品性高尚、取財有道,亦受官宦士人尊重。”
林嬋問:“爹爹奇怪,與我說這些做甚?”
林光道說:“愚蠢!怎聽不懂人話!”
林嬋道:“哼!我豈會不懂!不曉那奸商,給爹爹灌了甚么迷魂湯,字字句句皆是護他?!?
林光道說:“我為何要護他?我是為你好!”
林嬋紅眼道:“爹爹收留我,就是為我好!”
林光道還欲說,葉程提了食盒進來,說道:“老爺把這忘記在轎里?!?
林光道忙讓擱桌上:“是你夫婿讓我帶了給你?!?
林嬋想,那是哪門子夫婿。小眉揭開盒蓋,取出一碟碟點心,林嬋看了,冷笑問:“九叔并不知我歡喜吃這些,爹爹還說沒被他收買?”
林光道說:“馬蘭餅,我沒告訴他!”
林嬋站起身,不想理他,咬牙回臥房去了。
翌日卯時,天微亮,薄霧見日色。李洪業、張緘,命十數役吏,抬了幾麻袋摻野菜觀音土的雜米,從堂內出,往府外走去,路遇林光道,連忙作揖見禮,林光道拆袋看了,蹙眉說:“這怎么吃得!”
李洪業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