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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旻道:“祖母要說甚么?”
老太太道:“阻你與林家小姐婚配,實屬門不當戶不對,在國公府內,從祖上至今,也并非個例。我講個最近的給你聽。你父親原是雙生子,還有個前后腳的哥兒,出娘胎不過兩日,來了個相面神仙,自說擅麻衣相法,通曉六壬神課,能測吉兇禍福,你祖父領了他,給兩孩子測字相面。不曾想他觀后,掐指一算,道兩子八字大兇,相生相克,需得分散兩地,否則一死一傷,禍及府運,傷數年根基。”
蕭旻道:“江湖術士的話,怎能信?”
老太太道:“寧信其有,不可信無。你祖父思慮后,留下你父親,哥兒則過繼給族中近親。不曾想,哥兒天資聰慧,過目不忘,謂之神童,你祖父心有不甘,尋個由頭,十五歲時,將他接回府中生活,并未揭其身份,仍以叔侄相稱。他十八歲時,春闈科考后,自幼訂親的女家,請求完婚。女家不過普通門戶,你祖父指望哥兒日后承家嗣業,豈能容肯,那家女娘性烈,聞聽后,一條繩索懸梁自盡。哥兒難以接受,遁入空門,成為白塔寺中一佛僧。”
蕭旻贊道:“大伯性情中人,我還不如他!”
老太太道:“不要混說,哥兒心內早悔矣。”
蕭旻問:“這是為何?”
老太太道:“哥兒入佛門不過數日,春闈放榜,高中會元。若入朝為官,必是另一番繁華盛景,僅為個女子,拋放一切,青燈古佛半生,你說值不值得?”蕭旻語塞。
老太太道:“孫兒與哥兒,倒有些相似,性子率真,重情重義,誠信守禮。卻也同樣固執別扭,不懂變通。此次使計騙你,雖非不該,也是唯恐你走哥兒的老路。”
蕭旻道:“既怕我走大伯老路,就該讓我娶了林嬋。”
老太太冷笑道:“你以為林小姐對你,如那女娘對哥兒,癡情決烈?”
蕭旻道:“這話何意哩?”
老太太道:“你祖父當年,直接退婚,未給那女娘活路走。而林小姐,可給了她三條路選,她若有女娘癡情,必嫁你為妾;她若有女娘決烈,不會嫁做商人婦。她活得可比孫兒你,通透明白著呢!”
蕭旻被祖母幾句話,挑得心頭火起,火焰連山,回想往事,愈發惱怒道:“林嬋、九叔,明明知曉,卻騙我不說,枉我一片真心。”
蕭肅康插話道:“你氣甚么?待你仕途坦蕩,權勢滔天,想要誰、想弄死誰,還不是你說了算!”
蕭旻道:“以權勢壓人,算甚么本事?”
蕭肅康冷冷道:“有了權勢,便是難獲真心,卻可得服從。”
上暫不表,再說林嬋,聽得蕭乾稟報,秦淮河景致好,她不曾來過南京,也不曉以后可會再來,或許這輩子再無緣份,不由心思活泛,見蕭云彰自去了,她在房內略停留會兒,面掩薄紗,帶了小眉和齊映,在路邊攔個轎兒,直奔秦淮河。
轎子在文德橋停住,林嬋下來,但見橋上不少販子,或挑或擔籮筐,賣的有咸板鴨、煮臘雞、鹵牛肉,還有賣點心的,玉帶糕、梅花糕、糖糯米圓子,鴨油燒餅。
林嬋買了半只咸板鴨,幾塊熱糕,交齊映提著,雇了只小涼篷船,夠三人坐的,只需一錢銀子。她們坐進去,船艙擺了桌椅,船夫幫忙把鴨子剁成塊,擺了一盤子,熱糕一盤子,又送來烹好的茶,和綠豆湯。她們邊吃邊賞風景。
船夫劃船至河中央,但見四周游船甚多,雕梁畫棟的花船,坐滿王孫子弟,吃酒談笑,時有絲竹聲聲,順水波而來,音韻婉約,甚是動聽。
林嬋還見有些篷船,艙門一串簾子,內坐妖艷婦,若見有男子船,嘻笑拋眼,頗有風情,若沒有,則躲在簾內,不聲不響。船夫叫她們這種妓女,為“水雞兒。”
篷船一路劃到利涉橋,林嬋四周環顧,忽見一艘豪華大船,蕭云彰正與三四人對坐,相談甚歡,又過來兩女子,打扮花枝招展,福身見禮,坐他身邊,斟茶倒酒,小意殷勤。林嬋想,狗改不了吃屎,就是這樣的。
船夫劃槳靠岸,林嬋三人上橋,在河央時,是一種風景,站橋上,往河央望,又是另一種風景,她們邊看邊走,走走停停,下了橋,見到一處寺廟,香火鼎盛,林嬋道:“不妨進去燒柱香,祈福明日一路順遂。”
第38章 聞說
接上回,且說這寺廟叫龍鳴寺,緊靠秦淮河,傳承百年香火,今日尤其人多,因該寺每月十五開放,百姓在此商品交易。
齊映不進去,林嬋亦不勉強,只帶小眉,先至大雄寶殿,殿上供奉釋迦摩尼,她磕頭上香,暗自祈愿后,起身往里走,過觀音殿,羅漢堂,至庭院內,小販擺了各色繡品、文房、頭面、佛像、鮮花、餞果之類,供百姓挑揀。
林嬋一路看過去,聞到香味兒,不遠處圍簇著人,是個賣果餡湯團的攤子。小眉眼饞,要去買來吃,林嬋則細觀一幅古畫。不想小眉很快回來,面色驚恐道:“我看到夫人哩。”
林嬋說:“哪個夫人?”
小眉吞吐道:“老爺......的夫人。”
林嬋反應過來,說道:“定是你晃了眼,柳氏怎會在這里。”
小眉道:“我也以為自己晃了眼,又多盯她會兒,沒錯的。”
林嬋道:“你帶我去。”
小眉前引到走廊,指著道:“那不是。”
林嬋望去,見個婦人與個男子,正在吃湯團,笑逐顏開。她徑自走到面前,劈頭問道:“母親怎在這里?”
柳氏忽聽有人問,見是她,唬一跳,也問:“你怎來了?”
林嬋抿嘴不答,看向那男子。
柳氏忙道:“我表兄柳祿,是個舉子,如今拜在御史府黎大人門下。”又道:“這是林嬋,同你說過的。”柳祿笑嘻嘻地,作一揖見禮。
林嬋不理他,只問柳氏:“你不在知府陪我爹,倒來這里閑游,你有甚話說?"
柳氏道:“杭州瘟疫肆虐,染病死去無數。老爺命我帶哥兒,暫來南京娘家避禍,待那邊好些,我再帶哥兒回去。”
林嬋道:“我爹身邊,總得有個伺候的人,明日我回杭州,你隨我一起去,哥兒可留下。”
柳氏一口答應,見她戴了髻,做婦人打扮,滿臉笑容問:“姐兒嫁去上京,怎來了南京?姑爺呢?”
林嬋道:“你甭管!我宿在悅來客棧,明早卯時三刻,我在門首等你。”
柳氏道:“行罷!我連夜收拾行李,再尋你去。”
林嬋不再多話,告辭離開,走出寺廟,見齊映仍坐臺階上,曬著春陽打盹兒。小眉搖醒他,林嬋道:“今兒十五,佛祖顯靈,前時皆是煩惱,你也該進去跪拜祈福,明日起,日日是好日。”
齊映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無有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奶奶但凡拿得起,放得下,不用拜佛,也會日日是好日。”
小眉道:“你前世,定是偷佛祖香油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