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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不成。”章晗玉在山間夜風里站起身,打開半扇窗。對著日夜奔流的瀑布,自語道:
“總有人攔著,總是不成。”
小到念書累了,想和鄉里的孩童玩耍一陣也不成,這種不起眼的小挫折。
到十八歲入京投文引路,雖然文章轟動一時,聲名大噪,但“章家子”的身份敏感,無人愿意引薦入仕的茫然失措。
好不容易拜干爹入了仕,掛上閹黨名頭,想做點什么,前有政敵處處攔阻,后有自己人使絆子,回家還挨傅母罵,處處都是挫折。
后來身份被揭穿,反倒無甚好責怪的。凌鳳池幫她隱瞞了兩年有余,仁至義盡了。
既然被罰入宮,謀劃女官的升遷路罷,還是不成。還是處處有人攔著。
天上掉下一位夫君,她成了凌家婦。
改頭換面入巴蜀,買食肆買當鋪,想給驚春惜羅練練手,又急匆匆賣了。
前夫原來心底愛慕她,千里迢迢從京城追來巴蜀,她就該隨著前夫回去。
啊,對了。合離奏本壓在姚相手里,凌鳳池還不算她前夫。
你看,就連夫君變前夫的籌劃,折騰了許多時日,也沒成。
章晗玉的記憶力其實驚人。很多忘了的事,是她不想記著。
此刻,對著轟隆隆的瀑布,腦海里閃過的,是某個秋陽燦爛的晴日,青賬后骨節分明的手遞出的一張字紙。
【所謂左右逢源,立身不穩,心志不定也。
以天地之大,不知如何安身立命,當有此惑】
她當時一眼就覺得被罵了。
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做點什么,總有人攔著。都說我不該做,都勸我回頭。”
“走一步退兩步,如何能立身穩固,心志安定?如何能泰然立身世間而無惑?”
夜風里傳來低低的自語聲。
“凌相凌鳳池,夫君。你幫我解解惑?”
*
第二日晌午,凌鳳池踩著秋陽入院門來。
巴蜀府城收押的重犯驗明正身,確實是俞奉。
京城五月大亂,閹黨人物被接連拘捕,俞奉居然能趁亂混出京城,奔來巴蜀藏身至今,也算有點本事。
催凌鳳池回京的第二封姚相手書也到了。
他于七月中旬離京,掛了一個月長假。如今已是八月初,姚相問他,為何還滯留巴蜀不回?
昨日詢問章晗玉愿不愿跟隨他回京,不得回答,凌鳳池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
但兩人最近融洽,他覺得,應該再問一次,至少知曉她心里想什么。
“姚相來信甚急,這兩日就要啟程。晗玉,昨夜你想得如何?隨我回京,你可愿意?”
章晗玉站在窗邊。她在轟隆隆的瀑布水聲里出神。
昨夜想了半夜。
越想越覺得,凌鳳池那張字紙雖然罵得狠,但寫得對。
她立身不穩,心志不定,習慣了夾縫里左右逢迎,逼仄處尋生路。無人在身后催逼,她就能湊合著日子往下過。
最近山中生活愜意悠閑,她又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不錯,可以一直過下去了。
只可惜山中短暫悠閑歲月,仿佛水上浮沫。凌鳳池決意回程的那一刻,眼前的寧和歲月便顯露出泡沫本質,輕輕一戳便消散。
逼仄困境中待慣了,她并不習慣做長遠決策。
無論做什么決策,似乎總失去了一部分。
但生在人世間二十三年,年紀既長,困惑叢生。
如果始終由別人在身后推著走,她這輩子都會像水中浮紙,隨波逐流地飄去不知何處。
章晗玉從思緒中猛地回過神來,側身回望。面前的郎君神色沉靜,依舊在等答復。
她沖他微微地笑了下。
凌鳳池,愛慕她的夫君。
他想帶她回京,仿佛這場出逃從未發生,想她接著過出京之前的日子,繼續做凌氏夫人。
她卻不想回去從前的日子了。你聽得見么?
你又會阻止么?
凌相,替我解解惑。